只记得她用鞋子踢开了滚到她脚边的一颗球,它轻轻滚远的声响。
只记得她说那些话。那些关于“央”
和“仰”
的话。
央。仰。
原来我的“仰”
是这个仰。仰慕的仰,仰望的仰,高山仰止的仰。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意义。
但那天,一切好像都被她附上了美好的意义。
那群人离开后,器材室里安静下来。他蜷在角落里,脸埋在手臂里,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窘迫的情绪。
他的校服洗了太多次,布料薄得快要透明,领口和袖口泛着毛边。他的扣子在刚才的推搡中松了,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像一颗随时会掉下来的、不争气的牙齿。
而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他感觉到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的身上,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碰了一下水面,又被风吹走了。
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从近到远,从有到无。器材室重新安静下来,像一个被掏空的壳子。
他慢慢抬起头。
门口没有人了。他盯着从外面涌进来的夕阳光看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那道光一寸一寸地缩回去,缩成一条线一个点,最后彻底消失。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颗扣子终于掉了。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条河分成两条支流。一条是他原来的生活,做题、考试、拿第一、沉默、忍耐、继续往前走。
另一条是他开始用余光生活。
他学会了用余光偷偷看一个人。
看她的今天又穿了一件好看的新毛衣,看她的头发长长了一点,看她冬天围巾系成什么结,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什么弧度。他不敢正眼看她。正眼看太奢侈了,像一个穷人盯着橱窗里的奢侈品,看久了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他只配用余光。
他想:原来我早已记住她的名字。
谁能不知道姜未央呢。她的优秀,她的美丽,她新穿的某双球鞋——第二天就会被同校女生跟着偷偷模仿。她是那种不需要做任何事就会成为焦点的人,只需要存在,就足够让所有人注意到。
他也不过是所有人中的一个。
没什么特别的。
和那些挤在公告栏前看她获奖照片的人一样,和那些在她经过时假装不经意多看两眼的人一样,和那些把她的名字写在草稿纸上又飞快涂掉的人一样。
一样的。
她踢开那扇门的时候,像太阳突然从乌云背后冒出头来。他在那一刻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心动。
心动太轻了、太甜了、太像那些他买不起的糖果。
是酸涩。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穿了这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为什么那颗扣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摇摇欲坠?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样的我?
他低下头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
而太阳不应该看到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