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墨画。
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将那几个还在忙碌的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巴特尔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京城也没有那么远。
从草原到京城,走了半个月;从怯懦到从容,只在一念之间。
可从他看见那个人到此刻,他的心一直在赶路,比马蹄快,比风快,比箭快,却怎么也到不了她身边。
*
乾清宫的朝会,按例是逢五逢十。
腊月里的早朝,天不亮就要起身。
寅时的寒气像刀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太监们点起了灯,烛火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将殿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今日的议题本来平平无奇——户部奏报今岁钱粮入库数目,兵部奏报边关冬防事宜,礼部奏报年节祭祀安排。
一桩一件,按部就班。
康熙靠在御案后的椅子上,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听着。
户部尚书陈廷敬刚退回去,兵部尚书席哈纳正要出列,一个人抢先站了出来。
是理藩院尚书额赫纳。
他六十出头,头花白,面容清癯,在理藩院干了二十多年,从主事一步步升上来,对漠南漠北四十九旗的事,闭着眼都能说清楚。
他在御案前跪下,额头触地。“臣理藩院尚书额赫纳,有本奏。”
康熙放下茶杯。“讲。”
“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亲王巴雅尔,携长子巴特尔、次子阿尔斯楞,奉旨入觐,已在驿馆安顿。
臣已按例安排贡品查验、宫宴席位。这是臣拟的章程,请皇上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梁九功接过去转呈康熙。
康熙翻开折子,一页一页地看。
贡品已入库,宫宴席位已定,随行护卫已安置,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驿馆的炭火供应都列在最后,没有遗漏。
他合上折子。
“额赫纳,博尔济吉特氏这次进京,除了朝觐,还有什么事?”
“回皇上,亲王巴雅尔此次进京,一为朝觐,二为请安,三为——”
额赫纳顿了顿,“为长子巴特尔议亲。”
殿内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议亲。
蒙古王公为子嗣议亲,不稀奇,可议的是博尔济吉特氏的世子。
博尔济吉特氏是漠南蒙古最大的部落之一,几代郡主、公主嫁过去,与皇室世代联姻,关系非同一般。
这次议亲,议的是谁家的姑娘,满朝文武都在猜。
康熙把折子放在御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口了,是站在皇子列里的胤礽。
“皇阿玛,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望着他。“讲。”
“博尔济吉特氏此次进京议亲,不论议的是哪家的姑娘,儿臣以为,有一件事得先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