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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山海连心 风雨同舟(第1页)

九月六日的傍晚,黑水屯合作社院子里站满了人。

消息是上午到的。铁柱媳妇从县城邮局打回来一个电话,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地说完了几句话,声音颤得厉害,接线员替她重复了三遍才让这边听清:船翻了,人没事,船没了。消息传开的时候,王老栓正蹲在合作社墙根底下补一只漏水的水桶,听到这话手里的凿子停住了,在桶沿上搁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动。刘彩凤从学堂那边跑过来,身上还沾着粉笔灰,进门的第一句话是人怎么样了,第二句才是船怎么样了。

到了傍晚,院子里已经聚了将近全屯的人。男人蹲在墙根下抽烟,女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说话,孩子们被大人拦在院子外面,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通知,但消息像山风一样无声无息地吹遍了每一户人家,吹到晚饭前,所有人心里都知道了同一件事。

倪丽珍走进院子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瞬。她穿着那件洗旧了的蓝布衫,头没有像平时那样仔细拢到脑后,几缕散在耳边。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包口没系紧,露出里面一沓用皮筋扎起来的钞票边缘。她走上台阶,站在合作社正屋的门槛前,面朝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

铁柱他们在海上出事了,船沉了,但人没事。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连院子后面的人都听得见,合作社需要钱给他们重新买船修船,我和山林商量了,我家存款全拿出来,他不在家,我做主。

她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那沓钱,放在合作社的桌面上。钱是零钞,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有的边角磨得白,有的折痕很深,是反复压过和抚平的痕迹。她放完了,把空布包折好收进口袋,站在桌边没有退开。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三四秒钟。然后王老栓站起来,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好的钱,走到桌边放在那沓钱旁边。我出五十。他声音有些哑,但没哆嗦。他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也跟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十块钱,我出十块,多的没有,等我下个月领了工分再补。

然后是李二狗,然后是赵寡妇,然后是孙会计,然后是老耿——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五毛一块地码在桌面上,码完了又摸了摸裤兜,把最后一张皱巴巴的毛票也掏出来放上。一家出十块、二十块,有的把攒了一年的鸡蛋钱拿出来了,有的把给儿子娶媳妇存的零头拿出来了。铁柱媳妇站在桌子旁边收钱记账,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走,她开始时还在忍,写了几笔之后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本子上,她擦了一把继续写,墨迹被泪水洇开了几个字。

院子外面的孩子们也被放进来了。林海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铁蛋、小山、李娃和巡逻队的其他人。他们每人手里攥着一小把零钱——有压岁钱、有帮家里干活攒下的工分钱、有卖蘑菇换来的毛票。林海把一把零钱放在桌上:妈,这是我的。给铁柱叔他们买新船。他放完了没有退开,和其他几个孩子并肩站在桌子前面,像一排刚刚学会站岗的小树苗。

倪丽珍低下头看着那些零钱。有一张五分钱的纸币被对折了两次,边角磨得起了毛。她伸出手把钱拢了拢,一把一把地收进布包里,手指在碰到那些零钱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她合上布包,抬头看着面前这些围在一起的人,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曹凤林站在人群后面,他没有往前挤。他在人群散开之后才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封口贴着一条窄窄的胶带,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钱——比在场大部分人拿出来的都多。他没有多说什么,看了一眼铁柱媳妇,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正在不断变厚的钞票,然后转身走了。

夜里,合作社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倪丽珍坐在桌边,把白天收来的钱一张一张地重新清点。零钱按面值分类,五块一摞、两块一摞、一块一摞,毛票归在一起用皮筋扎好。她数了两遍,在纸上记了一个总数,然后搁下笔,把那沓钱在桌面上摆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

铁柱媳妇在旁边筛着一小簸箕花生,筛了半天也没筛出几粒来。她的眼睛还红着,但手已经不抖了。她看着倪丽珍把那堆钱归置好,开口说:嫂子,今天后晌我数钱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后来看到林海带着那些孩子把零钱送过来的时候,我忽然就不抖了。

倪丽珍把最后一张五毛钱放进扎好的小捆里:因为你知道这钱不是一家的,是全屯子的。一个人抖的时候撑不住,全屯子的人一起撑着,就稳了。

铁柱媳妇没有再说话。她低头把手里的簸箕放下来,花生米在簸箕里轻轻晃了一下,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同一晚,石塘湾的旅馆里,曹山林坐在窗台上。灯光把他的背影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那道影子几乎要顶到天花板上。门外传来老谢经过时的咳嗽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码头方向传来缆绳被潮水拉紧又松开的吱嘎声。那片海在夜色中依旧是潮起潮落,看不出白天吞噬过一条船的样子,也看不出那五个人曾经在浪里挣扎过的任何痕迹。

他在窗台上坐了很久,手中那本被泡得变了形的笔记本搁在膝头。他没有翻开来看,只是用手压着封皮边缘正在慢慢翘起的纸角。夜里的风凉了,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进来的不再是白天那种焦躁的腥味,而是更深沉、更潮湿的气息,像是海在夜间把白天的脾气收敛起来。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刚来黑水屯的第二年,第一次带人进山打熊,猎枪炸了膛,火药崩了他的手。那时候他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杆报废的枪,面前是空荡荡的雪地和几道逃远的熊迹。那时候他也像此刻一样坐着,手是热的,心是冷的。后来他用了半年才重新攒出一杆新枪。但那半年里他没有停过进山,没有一杆枪就打不了熊,但还可以认脚印、找兽道、摸清那片林子的脾性。

此刻也是一样的道理。一条船沉了,海还在那里。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被海水泡过的纸页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用手指蘸着窗台上茶杯里的清水,把几页粘在一起的纸慢慢揭开。笔迹还在,墨迹被水洇散了一些,但大部分内容仍可辨认。他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拿起铅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纸面皱了,铅笔划过的时候会打滑,但他还是坚持写完了:船已沉没,五人获救。身体状况良好,无人重伤。下次购船需加装防水舱壁、备足救生设备。暗礁区东南方向需在航海图上重新标注。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泡过水的笔记本合上之后出一种潮湿的、软绵绵的声响,和平时清脆的合页声不同。他把本子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封倪丽珍寄来的信。信纸被海水泡过之后边缘已经软塌塌的,字迹也洇散了大半,但大部分内容还能读得出来。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小心地摊平在桌面上,抬头望向窗外。码头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细长的光影,随着海浪微微晃动。远处有夜航船的汽笛响了一声,然后被风拖远、化开、消散了。海还是那片海。它今晚没有吞下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涌着。潮水涨到最高处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地往后退。

明早潮水退去之后,他要带着人去看一眼船沉的位置,确认船体残余不会对航道造成影响,然后做下一步的打算。在那之前,他可以在窗台上坐一会儿,听听夜潮的声音,把手放在心口感受一下自己还没有停止的心跳,还可以给远方的妻子写一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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