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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海上的风 船翻险情(第1页)

九月初的第一天,石塘湾的天色就不对劲。

曹山林站在船头,望着东南方向的海平线。那里的云层比别处厚,颜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边缘处泛着一层浑浊的铁锈色。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裹着一股比平时更重的腥味,打在脸上不像是风,像是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粗布慢腾腾地贴着皮肤碾过去。船上的柴油机突突地响着,但铁柱、栓子等人都在忙碌,赵老海的船已经在两里外开始返航了。但曹山林没有立刻掉头,因为他看到海面上还有几条船没有动,那条最远的船大约在东南方向,船身随着浪涌缓缓起伏,像一片没有着急靠岸的树叶。

队长,铁柱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截没绑好的渔线,我看到赵老海的船往回走了。咱们也回吧?

曹山林又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片灰黄色的云层。云层正在缓慢地变厚、压低压平,在海面上投下一大片暗沉沉的阴影。他回头看了一眼驾驶舱里的油量表和罗盘,又看了一眼船舷边的水位线。

他说。铁柱转身就要去收船尾的钓线,但风向是在变化的——从东南向偏北转向,风力在增强,一阵接着一阵地推过来。船身在海面上开始出现明显的颠簸,船头被浪抬起来又沉下去,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猛。

曹山林握住舵轮,油门推到大半,船头转向港口方向。但就在船身刚刚完成转向的那个瞬间,他看到东南方向的那条船上抛下了锚。那条船并没有准备返航,而是做好了迎风的准备。他来不及多想,赵老海既然已经走了,其他人还在观望,但他有足够的经验判断这风来得有多快。

把船尾的线全部收进来,能收多少收多少!收不完的剪断!曹山林冲着船尾吼了一声。

栓子跟着他一起冲到船尾,两个人合力拉那卷还没来得及收完的延绳钓主线。绳子在水里被浪拽得死死的,每拉一截都要费全身的力气。铁柱也跟过来帮忙,他的手被鱼线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咸海水冲淡了,但他没有停。大鹏在船舷边用力拉沉坠,一根接一根地往上拽,浮球和鱼钩在水面下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泡沫。王建军则在后甲板弯腰拉绳,一下一下地把线轴往回收。

曹山林一边拉线一边看着海面。风力在持续增强,海水的颜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浑浊的铅灰色,浪头上开始出现白色的碎沫,被风刮起来又摔回水面。远处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向下压,像一大块被揉皱的铅板正在贴着海面推进。

柴油机在驾驶舱里轰响着,船头向着港口方向拼尽全力地往前冲。但浪头已经开始从侧面拍过来了,船身被横向推离了航线,曹山林要不断修正舵向才能维持基本的方向。每一次修正都需要比上一次更大的舵角,船身侧倾的角度也越来越大。

靠紧船舷!抓住固定物!曹山林冲着甲板上的人喊。

铁柱的身体随着船身的倾斜猛地歪向一侧,他伸手抓住船舷边缘的一根缆桩,手指死死扣住桩头的缝隙,膝盖撞在甲板上出一声闷响。栓子蹲在驾驶舱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固定在地板上的工具箱拉手,脊背紧贴着舱壁。大鹏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风浪,他整个人趴在甲板上,双手攀着一根横置的槽钢,脸被海水打得白。王建军蹲在后甲板角落,两手分别抓着两根不同的缆绳,把自己固定在了船舷与甲板的夹角之间。

风浪越来越大了。浪头不再是几尺高,开始以丈为单位起伏。船像一片被投入急流中的窄木筏,被浪抬到顶端的时候,整个船舷露出水面,螺旋桨出空转的嗡鸣;被摔下谷底的时候,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拍在甲板上,灌进船舱,带着刺骨的凉意和咸腥。

队——长——!铁柱的声音从船头方向传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浪太大……船……走不动了——!

曹山林知道。他握着舵轮,手腕被舵的震动震得麻,但他不敢松手。油门已经推到最大了,柴油机的转在峰值附近嘶吼着,但船在浪涌之间的前进度比步行还慢。他看着罗盘上的指针,船头明明对着港口的方向,但船的整体位移却在被横向的海流推向东南——那里是暗礁区,赵老海说过那里有暗礁。

就在船身再一次被浪抬到顶端的时候,船底出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撞击声。那声音和船底擦过沙层的沉闷不同,是一种带着金属般硬度的、钝重的撞击——木头撞上了石头。

触底了!栓子第一个喊出来。

船底传来的第二次撞击比第一次更剧烈。整条船被猛地向右上方弹了一下,船舷外溅起一大片浑浊的白浪,混杂着被刮碎的藤壶和木屑。紧接着海水开始从船底的裂缝涌进船舱,冰凉的、带着大量气泡的水流快地漫过甲板,沿着舱板缝隙往下灌。

铁柱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灰白色。他松开缆桩,踉跄着往驾驶舱方向跑了两步,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队长!船底破了!水进来了!

曹山林松开了舵轮。他冲进船舱底层,蹲下身在水面上摸了一把——涌进来的水量比想象中大得多,裂缝的位置在船底中部偏前,可能是龙骨边缘被礁石撞裂了。水漫得很快,已经没过了船舱底部的储物箱盖板。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船身正在偏斜,一侧甲板已经在水平面以下,船尾的重量比船头大,如果继续进水,船会在短时间内倾覆。

穿救生衣!所有人!立刻!

栓子已经伸手够到了驾驶舱侧壁挂钩上的救生衣,一把扯下来往身上套。铁柱边跑边穿,手指因为水冷和紧张还在抖,带扣扣了几次才扣上。大鹏从甲板上爬起来的时候被浪推了一把,整个人摔进船舱的水里又挣扎着浮起来,身上已经被海水浸透了。王建军把救生衣披上之后,回身又扯了两件递给大鹏和栓子。

曹山林是最后一个穿上救生衣的。他把救生衣套好,拉紧带子,然后回身去看了一眼船舱。水已经淹到膝盖了,驾驶舱的罗盘还在摇晃着,桌面上那本笔记本被水泡得鼓了起来。他弯腰一把捞起来,攥在手里,然后转身冲到船舷边。

弃船!跳!

五个人几乎同时翻过船舷跳入水中。冰冷的海水在入水的一瞬间灌满了救生衣的每一个缝隙,把他们托举起来。风浪在船外的感觉比在船上更直接——每道浪都有完整的重量和冲击力,拍在人的身上像一扇扇门板连续不断地砸过来。铁柱跳下去之后就喝了一口海水,咸涩苦辣的味道呛进喉咙,他咳了两声,用力蹬水浮出水面,双手死死抓住救生衣的领口保持仰面朝上。

大鹏入水的时候没有稳住角度,身体栽进去的时候膝盖撞上了水面,剧痛让他差点失去平衡。栓子在他旁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救生衣袖口,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

曹山林入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辨认方向。他在浪谷的间隙里拼命地旋转身体,试图在昏暗的光线和浑浊的海水中找到任何一个可以定位的参照物——港口的方向、刚才其他船的位置、或者更近处那块撞破他们船底的礁石,此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连续涌动的铅灰色浪峰和头顶越来越暗的天空。

往那边游!他指着印象中港口的方向,把声音最大限度地送出去。铁柱听到他的声音,开始朝着那个方向游。他的手臂划水的方式和山里的狗刨差不多,力量足但效率低。栓子拖着体力不支的大鹏,拼命用侧泳保持前进。王建军在水里完全靠自由泳的节奏一进一退地移动着——他的动作是所有人里最规范的,每一个划水的弧度都精准而平稳。

风浪没有减弱。他们每往前游几米就被浪推回来一两米,整体位移极慢。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了,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四十分钟。天色的变化是最明显的,那片灰黄色的云层已经彻底压了下来,遮蔽了正午的太阳,让海面陷入一种昏暗的、介于白天和黄昏之间的光线里。

铁柱的体力开始减弱了,他的划水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他灌了好几口海水,咳着往前游。王建军现他的状态不对,调整方向游到他旁边,用自己的肩膀架住了铁柱的手臂,两个人并排前进。

铁柱哥——别停——王建军的嗓子已经哑了,但他还在说话。

然后他们听到了马达声。一阵持续的、粗重的柴油机轰鸣从风中穿过,像一条从远处传来的结实牵引线。海面上出现了一条船的轮廓——比他们的船大,船头刷着蓝漆。

赵老海!铁柱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那条蓝漆船正在风浪里艰难地靠近他们。船头劈开巨浪的时候整个甲板都没进水里,又猛地抬起来,船身剧烈摇晃着,但航向没有变,始终对着他们漂来的方向。赵老海站在船头,浑身湿透,一只手抓着船舷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正在不停地往这边挥舞,嘴里喊着他听不清的话,但他不需要听清,那条船就是他的答案。

第一根缆绳抛过来的时候,王建军伸手抓住了。浪涌把船和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拉大又缩小,缆绳在他们的手指间滑动了两次才被王建军牢牢攥住。他抓住绳子的那一刻,整个人被浪推得几乎脱手,但他把绳子在手臂上绕了两圈,身体后倾,把自己固定在水里。

拉——!赵老海的声音从船头传下来。

铁柱被第一个拉上去。他被两个人拽着救生衣的肩带拖上甲板,整个人趴在船板上大口喘气,海水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他的手指还在微微痉挛。然后是栓子,他在船上拉人的时候用力过猛,手腕差点脱臼,但他没有喊疼,只是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颤的手。

大鹏被拉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知觉了。他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湿透了的面粉,被放在甲板上之后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猛地咳出第一口水。王建军是自己爬上去的,他拉着缆绳,踏着船壳的舷边爬上了甲板,跪下来之后就开始剧烈地呕吐,吐出来的都是咸水和胃液混合的黄绿色液体。

曹山林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他一只手攥着缆绳,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本被海水泡得鼓起来的笔记本。他翻过船舷踏上甲板的时候,膝盖磕在船板上,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跪在那里,把笔记本放在干燥的甲板面上,然后才开始大口喘气。

赵老海站在他面前。他浑身湿透,头被风浪吹得竖起来,脸色比平时更黑更沉。他没有说话,一把揪住曹山林的救生衣前襟把他从甲板上拎起来,上下看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贯穿伤和断骨,然后才松了手。

你他妈在船上干什么?早让你回港你不回!赵老海的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那句话在风里被撕成了几段,但曹山林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船开始返航。赵老海没有把船开回自己的泊位,而是直接开到了船坞区。船靠岸的时候,曹山林看到了码头边上围了一群人——本地渔民、船厂工人、老谢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刻了进去。

他们五个人一个一个从船上下来。铁柱的腿还在软,踩到水泥地面的时候几乎跪下,老谢一把扶住了他。栓子的手还在抖,手腕明显肿了一圈,他把它藏在身后。大鹏是被两个人搀下来的,脸色青,嘴唇上没有血色。王建军是走下来的,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棉花,身体晃了又晃。

曹山林最后一个从船上走下来。他全身湿透,布衫紧贴在身上,露出肩胛和肋骨的轮廓。他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封面已经被海水泡得变形成波浪状,纸页的边缘卷曲着。他走到老谢面前停住,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哑了半截:船没了。

老谢看着他那张被海水泡得白的脸,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被泡得变了形的笔记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人没事就好。船可以再买。

曹山林把笔记本的封面用掌心压平了一下,但没有打开来看。他转头看向海面。那条他们买来不到两个月的船已经看不见了,此刻应该正在暗礁区的海底缓慢地沉向沙层,船体里的空气被海水一点点排出来,然后安稳地躺在海底,成为礁石的一部分。

铁柱蹲在码头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曹山林的方向。队长……我心疼那条船。

曹山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水泥地面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热,和他被海水浸透的身体形成巨大的反差。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海水泡成纸浆的香烟,看了看,又丢掉了。

铁柱,船没了,人还在。咱们从头再来。

铁柱蹲在地上,没有抬头。但他蹲着的那片水泥地面上,有一小片被水渍染深的地方正在慢慢扩大——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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