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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修船复业 老谢传艺(第1页)

九月十五日,石塘湾的晨雾比平时淡了一些,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刚揭开的蒸笼盖子缝隙里漏出来的那缕白气。曹山林站在船坞边,面前是一条比原来那条稍小一圈的二手渔船。船体刷着全新的深褐色桐油,船底涂了三遍红褐色的防锈漆,船舷的接缝处填着灰白色的桐油灰,新木料的断面上还带着锯末的气味。

钱是屯里凑的。那沓从黑水屯寄来的钞票在邮局走了三天,到了他手上的时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他用手指捻过那些钞票的边角,想到了那沓钱从各家各户被送到倪丽珍手上,再被包进那个布包,一路跟着邮袋颠簸了几百里来到海边。他数了两遍,确认数目没错,然后把它锁进了旅馆的柜子里。

新船是赵老海帮忙找的。他在海上的消息比老谢灵通,三天前就传了话过来:码头东边有个船主要卖船,船况比你们原来那条还好,就是小一截,跑近海绰绰有余。曹山林去看了船,蹲在船头敲了一遍龙骨,又用手掌贴着船板试了木面的温度,确认没有朽烂和虫蛀的痕迹。他当场付了钱,把船拖进了船坞。

此刻他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把油灰铲,正在检查一条接缝的密实度。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了很多,手指顺着接缝的走向滑过去,能通过触感判断缝隙里的填充物是否饱满——这是上次修船时从老谢那里学来的,此刻正派上用场。

铁柱蹲在船底,正用一把刮刀清理几片残余的藤壶。他的动作比上一次稳当得多,刀刃贴着木面走,刮掉硬壳的同时不伤底漆。上一次刮船底时他还需要曹山林在旁边提醒手法,这一次他已经能独立判断切入的角度和力度了。他的手上缠着一圈纱布,旧伤还没完全好,但刮刀在指间握得很稳。

栓子在驾驶舱里调试新装的柴油机。这台机器比原来那台旧一些,但气缸的压缩比更均匀,机身的震动幅度明显更小。他拧了几次启动手柄,听着发动机空转时的声音,又蹲下去检查了一遍油路连接处的密封垫圈,确认没有渗漏之后才合上机盖。他合上机盖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半拍,像是在确认这台新机器不会辜负他们。

大鹏蹲在船尾,正在把一根根缆绳系到桩上。他的动作比以前快了许多,手指在绳圈里穿进穿出,打出来的绳结整齐结实,没有多余的线头松脱出来。王建军坐在船舷边,面前摊着一套新买的渔钩和一段主线,他正在用钳子把钩尖的倒刺重新打磨得更锋利一些,指间的动作精准而专注,呼吸平稳而均匀。

老谢走进船坞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网兜,里面装着几卷油纸包着的东西。他把网兜放在甲板上,拆开其中一卷,露出里面的渔网线——比他们之前用的那种更细、更韧,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半透明的光泽。这是我自己编的延绳钓主线。老谢说,比市面上卖的那种结实三成。你们原来的线在礁石上刮断了,这条线刮不破。

曹山林放下油灰铲,接过那卷线捏了捏,线体柔韧而有弹性,指腹用力拉扯的时候能感觉到均匀的阻力。他看了老谢一眼:谢叔,这条线你编了多久?

三个晚上。老谢说,白天没空,晚上睡不着就编几段。你们那条船沉了,我睡不踏实。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停留,转身往船坞外面走。铁柱在后面喊他抽根烟歇歇,他摆了摆手,步子不快不慢地消失在晨雾里。

新船下水那天,天气晴朗。五个人站在甲板上,柴油机突突地响着,船身缓缓驶离船坞,船头切开的水面泛起一层细碎的白沫。曹山林握着舵轮,感受着新船在海水中的反馈——船身比旧船短了三米左右,转弯更灵活,但直线行驶时对舵角的敏感度更高,每转一点都能得到即时响应。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差异,然后在开阔海域掉头,做了几个小幅度的转向试验,把新船在海面上的响应特性摸了一遍。

铁柱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他没有再晕船,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自然调整着重心,像是在海里走了很多年的老手。他低头看着船头劈开的浪花,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平线,没有说话,但嘴角绷着的线条比几天前松弛了许多。

铁柱,试试你的手感。曹山林从驾驶舱探出头来,你来掌舵。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走进驾驶舱,接过舵轮。他握舵的姿势略显生硬,手掌的位置和舵面的弧度没有完全贴合,船身因此微微偏离了航向。他立刻修正了一小度,船身回正,又修了半度,船身平稳地滑进了预定的航线。他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正在用触觉和船建立新的联系。

当天他们用延绳钓跑了一趟近海的礁石区,没有去深水。渔获不多,几十斤杂鱼和几条鲈鱼,但足以证明这条新船能跑、能停、能干活。回港的时候,夕阳把海面烧成一片暗金色,五个人站在甲板上,身上都沾着鱼鳞和海水,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肩膀都比早晨放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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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曹山林坐在船头,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被海水泡过的纸页已经晾干了,虽然皱巴巴的,但墨迹依然清晰。他在最新一页上写道:新船试航成功。排水量比原船小约两吨,转向灵活性提升,直线航速略降,适合近海作业。老谢自制延绳钓主线抗磨损性优于市售。明日开始补船体底漆,一周内投入正式捕捞。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着码头的夜色。赵老海的蓝漆船泊在不远处的泊位上,驾驶舱亮着一盏灯,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灯下移动着。他看了一眼那盏灯,又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海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渔火。

铁柱从船舱里钻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铁柱开口说:队长,我今天掌舵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正常。曹山林说,第一次握一把新枪的时候,手也出汗。握久了就熟了。

新船比旧船小,但我觉得它更稳。铁柱把手搁在膝盖上,旧船像个力气大的毛头小子,这条船像个练过几年把式的成年人。

曹山林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铁柱说对了。这条船确实更适合他们现在的水准——不需要跑太远,不需要太大的载重,只需要稳当地在近海把活干好。他伸手拍了拍船舷的木料,木面在夜风里带着一丝凉意,摸上去坚实而平整。

第二天开始补刷船底漆。这一次刷漆的活换了大鹏来干。他蹲在船底,漆刷在手里来回运着,动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稳当。栓子在旁边帮他递料桶,偶尔用手势指一下他遗漏的边角。王建军蹲在船尾,把老谢给的那卷主线切成合适的长度,和新的支线和鱼钩分门别类地绑好。铁柱在船头重新检查缆桩的固定情况,把松动的螺栓拧紧了一圈。

曹山林在做另一件事。他拿着老谢给的那卷自制主线,沿着船舷走了一圈,沿途在相应的位置绑上小型浮标和标识牌,把所有延绳钓的组件都按顺序整理好。老谢的线确实比市面上的货强,手感更密实、更均匀,每一段都经得起拉扯测试。

队长,铁柱在船头喊他,这船咱们得取个名字吧?

曹山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但一直没有说出来。你取一个。他说。

铁柱被这个任务砸了一下,认真想了想:叫……山风号

曹山林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评价好坏,只是说:去拿桶白漆来,写到船头上。

铁柱跳下船,跑到旅馆找老谢借了一小桶白漆和一把刷子,蹲在船头,仔细地蘸了漆,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字有些歪,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像用尺子比过一样。字的最后一捺他收得有些重,漆多积了一小滴,他赶紧用刷子尖蘸走抹匀了。

曹山林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他没有帮忙修正笔画的角度,没有对字迹的好坏做任何评价。他看着铁柱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退后两步端详的样子,看着他嘴角那道若隐若现的弧线,然后把目光转向那三个字,白漆在黑褐色的木板上鲜明而醒目,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

行了。他说,明天出海,用山风号。

当天傍晚,五个人坐在船坞边的石头上吃晚饭。盒饭是旅馆那边送来的,海菜杂面汤配粗面饼。夕阳正在沉入海面,把船坞里的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暗红色。铁柱嚼着面饼,拍了拍被白漆蹭到的手指,忽然笑了一声:这条船比那条结实。我有感觉。

栓子端着汤碗,点了点头:发动机噪音比旧船小。

大鹏嚼着饼,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缆绳也比旧的软,不扎手。

王建军没有接话,但他坐在船舷边,伸手摸了摸船板上新写的那三个字,手指顺着字的笔画走了一遍,然后收了回去。

老谢从船坞外面走进来,手里又拎着一只网兜。这一次里面装着几把新做的沉坠,铸铁的,每个都有拳头大小,表面打磨光滑没有毛刺。明天你们去东边那片礁石区试试,水深十米左右,底质是沙泥混合,延绳钓放十二米深度。我做了几个新坠子,沉得快,不容易被流冲偏。

曹山林接过那几只沉坠,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他想到上次修船时老谢不紧不慢的教学,想到他编主线到深夜的勤奋,又想到此刻他拎着新沉坠走进来的样子。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该给的一件没落下。

谢叔,他说,明天出了海,晚上带两条最好的鱼回来。

老谢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又瘦又硬,像一根被海风吹了太久的桅杆,但脚步依然稳当,一步是一步,踩在船坞的石板路上。

夜彻底黑了之后,五个人坐在船坞边,看着泊在水中的山风号。新漆的木船在水中映出一道深褐色的倒影,船头上的山风号三个字被月光照成了浅灰色,在水面上微微晃动。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把船头系着的缆绳吹得轻轻摆动,绳梢在木桩上发出一阵阵细微的摩擦声,像在反复确认一个约定。

明天潮水退的时候,他们要再次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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