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商臣回头,见成嘉站在雪中,一身素服,肩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显然等了很久。
“令尹。”
商臣微微颔首。
“老臣想请问太子,”
成嘉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子上之罪,当真非死不可?”
商臣笑了:“令尹何出此言?子上大夫是否有罪,有何罪,自有父王定夺,岂是我能置喙的?”
“太子!”
成嘉上前一步,眼中是压抑的怒火,“老臣与子上相交三十年,深知其为人。他或许保守,或许谨慎,但绝不可能通敌!太子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
商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盯着成嘉,盯着这位权倾朝野,父亲最信任的臣子。
“令尹,”
他缓缓道,“您说子上大夫不会通敌,我信。但您告诉我,他为何不战而退?”
“他是为保全将士!”
“保全将士?”
商臣冷笑,“三万将士的命是命,楚国的国威就不是命?父王的颜面就不是命?令尹,您也是打过仗的人,当知为将者,有时明知是死,也要死战到底。因为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可那是三万条人命!”
“城濮之战,死了五万!”
商臣的声音陡然提高,“那五万人该死吗?可他们死了,因为那是国战!是霸业!今天子上为保三万将士,让楚国蒙羞,让父王蒙羞,让列祖列宗蒙羞!您说,他该不该死?”
成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雪花落进他花白的鬓角,很快融化,像泪水。
“令尹,”
商臣的声音又软了下来,“我知道您与子上大夫是至交。但请您想想,若今日不严惩子上,他日再有将领效仿,临阵畏敌,不敢而退,楚国还如何立国?如何争霸?”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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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可是。”
商臣截断他的话,“子上必须死,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立威,为了警示后人。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懂。”
成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何时变得如此冷酷,如此攻于心计?
“太子真要做得这么绝?”
“不是我要做,”
商臣转身,望向漫天大雪,“是这个世道,这个位置,逼得我必须这么做。令尹,您若真为子上大夫好,就劝他自行了断吧。至少,还能保全家人,保全名誉。”
说完,他不再看成嘉,径直走入风雪。
成嘉站在原地,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风雪中回荡,惊起殿檐上栖息的寒鸦。
“好,好一个太子!好一个为楚国!”
他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斗勃啊斗勃,你我一世忠良,终究抵不过帝王心术!”
当夜,成嘉还是去了斗勃府上。
斗勃被软禁在府中,不得外出,不得见客。但成嘉是令尹,守门的卫士不敢阻拦。
两人在书房对坐,中间隔着一方火盆。盆中炭火将熄未熄,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摇曳。
“你来了。”
斗勃为成嘉斟了一盏酒。
“来了。”
成嘉接过,一饮而尽。酒是烈酒,灼得喉咙发痛。
“外面下雪了吧?”
斗勃听着窗外的风声。
“嗯,很大的雪。”
斗勃笑了:“记得我们年轻时,也常在这样的雪天喝酒。那时你总是嫌酒不够烈,说要喝最烈的酒,打最难的仗。”
成嘉看着老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前这个人,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吗?鬓角已白,眼角已皱,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清澈的眼睛。
“斗勃,”
他哑声道,“走吧。趁现在还能走,离开楚国,去哪都行。”
斗勃摇摇头:“走不了了。太子既然要动我,必在府外布下天罗地网。我若逃走,正好坐实了罪名,还会连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