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甘心等死?”
“不甘心又能如何?”
斗勃为自己也斟了一盏酒,慢慢饮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个道理,你我早就明白。”
“可你不该死!”
成嘉猛地拍案,“你没有通敌,没有畏战,你只是做了将领该做的事——保全将士!”
“是啊,保全将士。”
斗勃苦笑,“可大王要的不是保全将士,是胜利,是霸业。我给他的,不是他想要的。这就是罪。”
成嘉颓然坐倒。他知道,斗勃说的是对的。从斗勃不战而退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注定。
“你知道吗,”
斗勃忽然道,“在泜水,我其实有机会赢。”
“什么?”
“如果我不顾一切,与晋军决战,未必会输。”
斗勃望着跳动的炭火,眼神有些飘忽,“先轸用兵如神,但我也不差。三万对两万,又是以逸待劳,胜算至少有五成。”
“那你为何……”
“因为不值得。”
斗勃轻声道,“为了大王的面子,为了太子的野心,让三万将士去赌那五成胜算,不值得。子孔,你我都打过仗,都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那些士兵,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想过太平日子。就为了一个虚名,让他们去死,我做不到。”
成嘉沉默。许久,他问:“后悔吗?”
“后悔?”
斗勃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对不起你。”
斗勃看着老友,眼中是深深的歉意,“我这一死,太子下一个要动的,就是你。你要早做打算。”
成嘉笑了,笑容惨淡:“打算?能有什么打算?我与你相交三十年,朝野皆知。你死了,我还能独活吗?”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也看到了释然。
“喝酒。”
斗勃举起酒盏。
“喝酒。”
那一夜,两人喝光了府中所有的酒。天亮时,雪停了,成嘉摇摇晃晃地离开。斗勃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尽头,忽然说:
“子孔,保重。”
成嘉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三日后,楚王宫中传出诏令:大夫斗勃,畏敌怯战,丧师辱国,着即处死,抄没家产,族人流放。
行刑那天,又下起了雪。斗勃被押到郢都南门,那里是处决罪臣的地方。围观的人很多,但都很安静,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斗勃跪在雪地中,一身白衣,长发披散。他没有看刽子手,也没有看围观的百姓,只是望着北方,望着泜水的方向。
“子上,可有遗言?”
监刑官问。
斗勃想了想,说:“告诉我的将士们,我尽力了。”
刀光落下,鲜血染红了白雪。那血很烫,融化了周围的雪,露出下面黑色的土地。
消息传到晋国时,阳处父正在府中宴客。听到这个消息,他举到唇边的酒盏顿了顿,然后一饮而尽。
“大夫为何叹息?”
有客问。
“没什么。”
阳处父放下酒盏,“只是想起一位敌人,一位值得尊敬的敌人。”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雪又下了,纷纷扬扬,仿佛要掩埋世间一切罪与罚,忠与奸。
“斗勃……”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然后摇摇头,转身回到酒席。
那一夜,阳处父喝得大醉。醉梦中,他又回到了泜水岸边,看见对岸那个遥遥拱手的身影。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那个身影转身,消失在茫茫雾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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