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军斥候压低声音。
“回禀阳大夫。”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泜水,这条中原腹地的河流,在这个冬天显得格外苍凉。
河面尚未完全封冻,浮冰随着灰黄的河水缓缓流淌。两岸的芦苇早已枯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河北岸,晋军大营连绵十里,旌旗猎猎;河南岸,楚军营寨森然列阵,戈戟如林。
两军隔河相望,已三日。
晋军中军大帐,先轸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远眺对岸楚军营寨。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老将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楚军阵势严整,无懈可击。”
先且居不知何时来到父亲身后,他刚从蔡国前线赶回,一身风尘。
“阳处父那边如何?”
先轸没有回头。
“按兵不动。楚军留了五千人监视蔡国,他不敢轻举妄动。”
“不敢?”
先轸冷笑,“他是想保存实力,等我与楚军死战,他再来捡便宜。”
先且居沉默。他知道父亲对阳处父素无好感,但此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父亲,这样对峙下去,于我军不利。”
他低声道,“我军劳师远征,粮草转运困难。楚军背靠陈、蔡,补给容易。拖得越久,我军越被动。”
“我知道。”
先轸终于转身,走下了望台,“所以,该打破僵局了。”
“如何打破?”
“激斗勃渡河决战。”
“斗勃用兵谨慎,不会轻易渡河。”
“所以,要给他一个不得不渡的理由。”
先轸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传令,明日拂晓,全军后撤十里。”
“后撤?”
先且居一怔。
“后撤,让出渡口。”
先轸道,“我要让斗勃以为,我军粮草不继,准备退兵。他若想追击,就必须渡河。”
“可万一他不追呢?”
“他会追的。”
先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楚王熊恽要的是一场胜利,一场足以向天下宣告楚国复霸的胜利。斗勃若坐视我军安然退走,回国无法交代。”
先且居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为何晋文公生前常说“得先轸,如得十万兵”
。这位老将不仅善战,更善谋人心。
“那若楚军真渡河,我军如何应对?”
“半渡而击之。”
先轸吐出五个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腥气。
当夜,晋军大营悄然动作。战车套马,帐篷收起,辎重装车,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为防楚军察觉,营中篝火不减,甚至还留了小股部队在河边巡逻,装作一切如常。
但对岸的楚军,还是发现了异常。
“晋军要跑?”
斗源匆匆走进中军帐,脸上带着兴奋。
斗勃正在灯下看简牍,闻言抬头:“何以见得?”
“巡河士兵发现,晋军营中火光虽在,但人影稀疏。且听见隐约的车马声,似在拔营。”
斗勃放下简牍,起身走到帐外。对岸晋营的火光依旧,但在久经沙场的将领眼中,那些火光太整齐、太规律了——像是刻意维持的假象。
“你怎么看?”
他问身侧的谋士屈荡。
屈荡是楚国屈氏子弟,以智谋着称。他捻着短须,沉吟道:“晋军远来,粮草转运不易。对峙三日,消耗巨大。此时退兵,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