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明白。”
先轸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儿子。老将的眼中,是罕见的忧虑:“这一仗,不只是晋楚之争,更是新君立威之战。姬欢年轻,急于证明自己不逊于先君。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求胜——哪怕这个代价,是你我的性命。”
先且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父亲,还记得我十岁时,您教我读《六韬》吗?孩儿一直记着。但父亲,有些仗,明知危险,也必须打。因为不打,输掉的就是晋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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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轸久久地看着儿子,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父亲保重。”
父子二人在风雪中分道扬镳,一个回府点兵,一个去军营传令。他们都清楚,这一别,也许就是永诀。
当夜,晋国军营灯火通明。战车的轮轴吱呀作响,甲士的脚步声沉闷如雷。阳处父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队,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等了太久了。
出身寒微,凭才智一步步爬到大夫之位,却始终被那些世卿贵族压着一头。如今,机会终于来了——独领一军,对抗楚国的名将斗勃。只要此战得胜,他阳处父的名字,将镌刻在晋国的功勋柱上,与先轸、赵衰这些世家名臣并列。
“阳大夫。”
先且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阳处父转身,脸上已换上谦逊的笑容:“先将军。有将军为监军,此战必胜。”
先且居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中年人,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他点点头,没有多言:“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号角响起,划破冬夜。晋军如一条黑色长龙,蜿蜒出城,消失在北方风雪中。
楚军推进的速度,比斗勃预想的还要快。
陈国几乎是不战而降——当楚国的战车出现在城下时,陈侯的使臣已经捧着降表等在城门。这个夹在晋楚之间的小国,早已习惯了在两大强国间摇摆求生。
蔡国则是另一番景象。
蔡侯姬甲午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楚军,脸色惨白。他今年刚满四十,却已早生华发。继位十余年,他一直在晋楚之间走钢丝,去年终于倒向晋国,本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却不料晋文公死得如此不是时候。
“君上,守还是降?”
司马蔡季低声问。
“守?”
姬甲午苦笑,“你看楚军阵势,守得住吗?”
蔡季顺着君主的视线望去。楚军已在城外三里扎营,营寨连绵,旌旗如林。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攻城器械——楼车、冲车、投石机,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显然,楚军是有备而来。
“可若降了,晋国那边……”
蔡季欲言又止。
“晋国?”
姬甲午的笑容更苦了,“晋文公死了,新君能不能稳住局面还两说。他们会为了一个蔡国,跟楚国死战吗?”
话音刚落,城下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擎楚军旗帜,在箭程之外勒马,朝城头大喊:
“蔡侯听真!楚王有令:限尔一个时辰内开城投降,可保宗庙不绝!若敢抗拒,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喊声在寒风中回荡,城头守军一阵骚动。
姬甲午闭上眼睛。他想起去年朝见晋文公时,那位霸主的话:“蔡侯既归附晋国,晋必保蔡国周全。”
可如今,晋国的援军在哪里?
“君上!”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上城头,“北、北面!晋军!晋军的旗帜!”
姬甲午猛地睁眼,扑到城墙另一侧。果然,在北方地平线上,一道烟尘正滚滚而来。烟尘前端,赤色的晋国大旗隐约可见。
“是晋国!晋国来救了!”
城头爆发出欢呼。
蔡季却皱起眉:“不对,人数不对。”
姬甲午也看出来了。来的晋军最多两万,战车不过两百乘。而城下的楚军,是三万精锐。
“是先锋。”
姬甲午喃喃道,“晋国主力还在后面。”
“那我们是守,还是……”
蔡季看向君主。
姬甲午看着城外楚军营寨,又看看北方逼近的晋军,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他咬牙道:
“传令,四门紧闭,固守待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