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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韩原之囚下(第5页)

庆郑打断他,依旧举着爵,目光坦荡地迎视着自己的君主,“一敬天地神明,盟约已成,战火暂熄,韩原原野上,枉死的数万英灵,或可稍得安息。”

晋惠公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庆郑将爵中酒缓缓倾洒于身前地上,酒液渗入铺地的蒲席。然后,他从侍者盘中又取过一爵满酒,再次举起:“此二爵,敬我晋国山河百姓。割地之痛,质子之辱,乃战败不得不偿之代价。只望君上归国之后,能念及此痛此辱,念及社稷之重,百姓之艰,从此改弦更张,励精图治。则今日之耻,未必非他日之福。”

这话说得平静,甚至带着臣子劝谏君主的恭谨,但听在晋惠公和在场所有人耳中,却不啻惊雷。吕省和郤称惊得差点站起来,秦国的大夫们也面露诧异,交头接耳。在战胜国的盟宴上,在敌国君臣面前,如此直言不讳地提及“割地之痛、质子之辱”

,并近乎指责地要求君主“改弦更张”

,这需要何等的胆魄,或者说,是何等的绝望与忠直?

秦穆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手指轻轻敲击着几案,并未出言。

晋惠公呆呆地看着庆郑,看着他将第二爵酒再次洒在地上。然后,庆郑取了第三爵酒。

“此三爵,”

庆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晋惠公,眼神复杂难明,“敬君上。愿君上…保重。归途漫漫,国事蜩螗,前路多艰,望君上…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等晋惠公反应,仰头,将第三爵酒一饮而尽。然后,他将空爵轻轻放回晋惠公的案上,对着晋惠公,也对着上的秦穆公,深深一揖,转身,径直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下,再次垂下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殿内一片寂静,连乐声都似乎停顿了一瞬。所有人都被庆郑这突兀而直指核心的三爵酒弄得有些无措。晋惠公坐在那里,看着案上庆郑留下的空爵,只觉得那空爵像一个巨大的嘲讽,又像一个冰冷的墓碑,埋葬了他作为君主最后一点虚幻的威严。庆郑没有骂他,没有指责他,甚至话语中带着臣子的礼节,但那份平静下的绝望,那份“好自为之”

的嘱托,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他难受。

秦穆公打破了沉默,他轻轻拍了拍手,乐声再起。“庆郑大夫,真直臣也。”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随即转向其他话题,仿佛刚才那一幕未曾生。

宴席在一种更加诡异的气氛中继续。晋惠公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是机械地举杯,饮酒,感觉时间从未如此漫长。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头晕目眩,看殿中的灯火都成了模糊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宴席终于接近尾声。秦穆公再次起身,以盟主身份说了些场面话,然后宣布散宴。晋惠公如蒙大赦,在吕省搀扶下,脚步虚浮地离开大殿,回到暂居的馆舍。

一进屋,他便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榻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些酸水。吕省和郤称慌忙为他抚背、递水。

“君上,庆郑狂悖无礼,竟敢在秦人面前如此…”

郤称愤愤道。

“闭嘴!”

晋惠公猛地挥手打断他,声音嘶哑,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脸色在灯光下惨白如鬼,“他说得不对吗?句句属实!字字诛心!是寡人…是寡人…”

他说不下去,颓然瘫坐。

吕省示意郢称噤声,低声道:“君上,事已至此,悔之无益。当务之急,是平安归国。秦国已答应,明日便派兵护送君上至边境。归国之后,百废待兴,万机待理,君上…需振作。”

振作?晋惠公苦笑。如何振作?威信扫地,国土沦丧,爱子为质,姐姐蒙羞,将士枉死,百姓怨怼…他这个国君,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庆郑…”

他喃喃道,“他…会随寡人回国吗?”

吕省和郤称对视一眼,吕省缓缓摇头:“庆郑大夫对秦公言,韩原之战,晋军溃散,少梁等地尚有残兵及流民需要安置善后,且…他自觉无颜再见绛都父老,请求暂留河西,处理善后,并…交接城池。”

无颜再见绛都父老。晋惠公闭上眼睛。是不想见绛都父老,还是不想再见他这个君主?

“由他去吧。”

晋惠公无力地挥挥手,“传寡人口谕…不,不必了。他愿留,便留。河西…已非晋土了。”

那一夜,晋惠公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睁眼到天明。馆舍外,秦国的卫士巡逻的脚步声清晰可闻。远处,王城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的沉寂。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盟誓的话语,庆郑敬酒的话语,姐姐的哭声,韩原的风声,战马的悲鸣…万千思绪,如乱麻纠缠,最终都化为一片冰冷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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