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惠公默默点头。他知道,今日之盟,实为城下之盟。他是战败之君,是待宰的羔羊,是俎上鱼肉,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能活命,能回国,已是姐姐以命相搏、上天垂怜的结果。
吉时将至,殿外钟鼓齐鸣,肃穆庄严。
在礼官悠长顿挫的唱赞声中,秦穆公和晋惠公在引导下,缓缓步入大殿。秦穆公着黑绡衮服,上绣玄鸟、山纹,戴九旒冕,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威仪赫赫,如天神临凡。晋惠公着玄端素裳,戴七旒冕,虽在规格上低了一等,也尽力挺直腰背,保持着国君最后的尊严。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秦国大夫在右,晋国寥寥几人在左,吕省、郤称、庆郑等人位列其中,皆低眉垂目。
祭坛前,大祝高声宣读祝文,告祭天地神明、秦晋先祖,陈述会盟之由。然后,有司牵来准备好的牺牲——一头纯黑色的小牛。巫祝执牛耳,以玉刀割之,取血盛于玉敦。鲜血殷红,在玉敦中微微晃动。
秦穆公率先走到祭坛前,神情肃穆。他用匕在自己左手拇指上轻轻一划,将数滴鲜血滴入玉敦中,与牛血混在一起。然后他转身,面向晋惠公,目光如电,沉声开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晋侯夷吾,背弃前盟,屡负秦恩,兵攻秦,致使韩原交兵,生灵涂炭。今战败被擒,本该处死以谢天下。然寡人念及秦晋世姻,夫人涕泣恳求,太子遣使请罪,故网开一面,愿与晋国重修旧好。晋侯需在此,对天地神明、列祖列宗立誓:自今而后,永不再背秦国,即刻割让河西五城,并送太子入秦为质。若有再犯,天诛地灭,国破家亡!”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晋惠公的心上,砸在大殿的地板上,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巨响。他感到两侧的目光,秦人的,晋人的,像无数根针,刺在他的背上。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上前,接过侍者递上的匕。冰冷的刀柄入手,他看了一眼锋利的刃口,在左手拇指上轻轻一划。细微的疼痛传来,鲜血涌出,滴入玉敦,与秦穆公的血、牺牲的血混在一起,在澄澈的酒液中晕开,如一朵诡异而妖艳的红梅,缓缓下沉。
“寡人夷吾,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颤,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但他强迫自己稳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尽管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着他的喉咙,“自今而后,秦晋盟好,永为兄弟,绝不相背。即刻割让河西五城予秦,并送太子圉入秦为质。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神明共殛之!”
说完,他端起那沉重的玉敦,仰头,屏息,饮下一大口混合着鲜血的酒。腥甜中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酒的辛辣,滑过喉咙,烧灼着五脏六腑,也烧灼着他最后的尊严。
秦穆公也饮了一口。然后,在礼官的唱赞下,两人交换玉敦,再次将对方血誓之酒饮尽——这是“歃血为盟”
最完整、最郑重的仪式,意味着誓言成立,天地为证,神明共鉴,若有违背,将受最严厉的诅咒和惩罚。
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唱:“歃血已毕——盟成——!”
钟鼓再鸣,声震屋瓦,余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秦穆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冰冷依旧。他伸出手——这是盟誓后的礼节,表示和解与携手——握住晋惠公的手。晋惠公感觉到,那只手掌宽厚、有力,却冰冷如铁,如同铁钳,将他最后的骄傲也钳得粉碎。
“自今日起,秦晋再为兄弟之邦,共扶周室,同享太平。”
秦穆公朗声道,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回晋惠公苍白而隐忍的脸上,“望晋侯牢记今日誓言,莫再辜负天地神明,莫再辜负…秦晋百姓。”
“寡人…谨记。”
晋惠公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感觉那只被紧握的手传来微微加重的力道,随即松开。冰冷与压力骤然消失,只留下隐隐的痛感和被彻底碾压的屈辱。他垂下眼,收回手,指尖冰凉。
“礼成——!宴启——!”
礼官再次高唱。
肃穆的气氛稍稍松动。侍者们鱼贯而入,将盛满酒肉的鼎、簋、豆、笾等器皿一一摆放在各人面前的几案上。乐工开始演奏《鹿鸣》之章,琴瑟笙簧,钟磬和谐,试图营造一种宾主尽欢的假象。但席间的空气依旧凝滞,秦国的大夫们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瞥向坐在下的晋国君臣,带着胜利者的矜持与审视;而晋国这边,吕省、郤称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庆郑则盯着面前酒爵中微微晃动的清冽酒液,仿佛里面有什么玄机。
秦穆公举起酒爵,面向众人:“今日盟好,乃秦晋之幸,亦天下之幸。诸卿,共饮此爵。”
“敬君上!贺秦晋盟好!”
殿中秦国众人齐声应和,举爵饮尽。
晋惠公也端起爵,手几不可察地微颤,琥珀色的酒液晃出杯沿,溅湿了指背。他仰头饮下,酒是秦地出产的、味道浓烈的“白堕”
,辛辣感从喉咙直冲而下,灼烧着空空如也的胃,也灼烧着他麻木的心。这酒,与方才誓血之酒的腥甜铁锈味混在一起,成为他此生难忘的滋味。
宴至中途,气氛在酒精和刻意的缓和下,似乎松动了一些。秦国的大夫们开始轮流向秦穆公敬酒祝颂,言辞间不免提及韩原大捷,虽未明言,但那种胜利者的自豪与对败者的隐约轻视,弥漫在字里行间。晋惠公如坐针毡,每一句祝酒词都像在抽打他的脸颊。他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小口啜饮,食不知味。
这时,庆郑忽然站起身,端起酒爵,走向晋惠公的席位。
殿内的交谈声似乎低了一瞬,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投来。秦穆公也放下酒爵,静静看着。
庆郑来到晋惠公案前,站定,拱手,然后举爵,声音清晰平稳,并无多少起伏:“臣,庆郑,敬君上。”
晋惠公握着酒爵的手紧了紧,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沉毅、额上伤疤在灯火下更显深刻的大夫。就是这个人,在战场上弃他而去,又在此刻向他敬酒。他想从庆郑眼中看到讥诮、看到怜悯、看到愤怒,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了然的悲哀。
“庆郑大夫…”
晋惠公开口,声音干涩。
“此一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