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惠公看向吕省,又看向一直低头不语的郤称,最后看向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庆郑。吕省眼中满是恳求甚至哀求,郤称的头垂得更低,庆郑则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任性妄为、不听忠言、一意孤行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这就是战败者的命运。
“晋侯若有异议,”
秦穆公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也可选择不盟。那便按原议,杀人祭天,以告成功。而后,寡人将传檄天下,倾国之兵,攻破绛都,另立晋君。晋国新败,群龙无,太子年幼,能挡我大秦虎狼之师几日?到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晋惠公的手在宽大的袍袖中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皮肤,带来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比不上心里的剧痛万分之一。他想起在囚帐中那些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想起秦穆公说的那些关于为君之道的话,想起姐姐穆姬穿着丧服、披头散、赤足冲进营寨为他哭求的模样…姐姐以命相逼,才换来他一线生机,他还能再奢求什么?还能再让姐姐承受什么?
许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在吕省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的目光下,在秦穆公平静却充满压力的注视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虚弱,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出:
“寡人…答应。”
秦穆公微微颔,似乎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既如此,三日后,于王城,会盟。”
接下来的三天,晋惠公的待遇有所改善,从囚徒变成了“客人”
。虽然还不能自由行动,营帐外仍有卫兵把守,但换了干净的衣服,住进了更宽敞、有榻有几的单独营帐,伙食也好了许多,甚至偶尔有酒。吕省和郤称常来见他,低声汇报晋国国内的情况:太子圉在绛都监国,在吕省、冀芮等老臣的辅佐下,局势还算稳定,但朝中暗流涌动,有些大夫开始私下接触流亡在外的公子重耳的使者;百姓听说国君被俘,大军惨败,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物价飞涨…
“庆郑呢?”
晋惠公在一次谈话中,终于忍不住问出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与尔等一同?”
吕省和郤称对视一眼,吕省叹了口气,低声道:“庆郑大夫在韩原之战后,并未逃离。他收拢了左翼部分残兵,且战且退,一路退守少梁城。秦军本欲乘胜追击,一举攻下少梁,但庆郑大夫派人射书入秦营,言明利害,并自请为两国和谈斡旋。秦公…似乎欣赏他的胆识和坦诚,又或许…是考虑到少梁城坚,强攻损伤必大,便同意了,邀他前来王城。”
晋惠公沉默了。庆郑,又是庆郑。这个人在战场上弃他而去,让他深陷绝境;现在却又在为他奔走,试图挽回败局。他到底在想什么?是忠?是义?还是仅仅为了晋国?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出前往王城。
王城是秦国旧都,在泾水之畔,距韩原约两日路程。秦穆公和晋惠公同乘一车——这是盟会前的礼仪,表示暂时和解,共赴盟坛。但一路上两人几乎没说话,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秦穆公闭目养神,晋惠公则如坐针毡。
他透过车窗看向外面。深秋的关中平原,一片萧瑟景象。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田野荒芜,收割后的庄稼茬子裸露在寒风中,只有一些耐寒的野草还倔强地保持着最后一点枯黄。路上偶尔遇到行人或樵夫,见到秦军这浩浩荡荡、旗帜鲜明的车队,尤其是那辆华贵的、有着明显国君规格的马车,都远远避开,躲在道旁,眼中既有对军队的畏惧,也有对车中人物的好奇。
“你在看什么?”
秦穆公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
晋惠公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斟酌了一下词句:“看秦国的百姓。他们…看起来虽不富庶,但眉宇间似无忧色,过得…应算安泰。”
确实如此。虽然已是深秋,寒气逼人,但路过的村落屋舍虽然低矮,却整齐坚固,田垄井然,阡陌交通。村民的衣着虽多是粗麻葛布,打着补丁,但也整洁厚实,足以御寒。几个孩童在村口玩耍,见到军队虽然害怕躲闪,但眼神清澈,并无长期饥馑的麻木。这与晋国有些偏远乡邑的景象颇为不同。
“秦国苦寒之地,比不上晋国中原富庶,物产丰饶。”
秦穆公淡淡道,依旧没有睁眼,“但寡人治国,不求宫室华美,不求珍宝堆积,只求百姓不饥不寒,仓有积粟,库有余财,士卒敢战能战,官吏勤政守法。如此,国家虽遇凶年,亦能自保;外敌来犯,亦能御之。”
晋惠公想起晋国。晋国当然更富庶,绛都的宫殿巍峨壮丽,比秦国的雍城宫宏伟数倍,大夫们的府邸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市集上充斥着来自中原各国乃至荆楚、吴越的奇珍异宝。可去年那场席卷全国的大饥荒来临时,仓廪空虚,路有饿殍,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生,是他派丕郑、庆郑为使,低声下气去秦国求援,才渡过难关。而当时秦国朝中反对声音不小,是秦穆公力排众议,说出了“其君是恶,其民何罪”
的话,才有了“泛舟之役”
,运粟万斛。
“姐夫治国,胜我多矣。”
他低声道,这句话倒有几分真心。
秦穆公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傍晚,残阳如血,王城斑驳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是一座古朴、坚固、充满戎狄风格的城池。城墙用黄土层层夯筑,虽不算特别高大,但厚实无比,历经风雨,墙皮多有剥落,露出里面坚实的夯土,像一位饱经沧桑的战士。城头飘扬着秦国的玄鸟旗,守军盔明甲亮,军容严整,见到国君车驾,号角长鸣,城门大开。进入城内,街道不算宽阔,但整洁,市井井然,行人往来,虽不及晋国都城繁华喧嚣,却自有一种质朴、刚健、尚武的气象。店铺前悬挂的招牌多是皮革、马具、铁器,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皮革和烟火的气息。
盟会的地点设在旧王宫的正殿。这里曾是秦国历代国君理政之所,虽已迁都雍城多年,但仍是举行祭祀、盟誓等重大仪式的场所。大殿内已布置妥当:正中设祭坛,供奉着三牲六畜;两侧陈列着编钟、列鼎等彝器,虽有些古旧,但擦拭得锃亮;地上铺着崭新的蒲席,一直延伸到殿外。秦国的文武大臣、有爵位的贵族,以及晋国的吕省、郤称、庆郑等人,已分列两侧,肃穆而立。
晋惠公被引至侧殿沐浴更衣。侍者送来一套全新的、符合他身份的礼服——玄端、缁衪、素裳、赤舄,配以玉组绶、七旒冕。这是诸侯朝会、盟誓的正装。他脱下那身脏污不堪的旧袍,在侍者的帮助下,一层层穿上这些华贵而沉重的衣物。当他最后戴上那顶垂着七串玉藻的冕冠,看向铜镜时,镜中映出一个憔悴、苍白、眼窝深陷,但依稀可见君王威仪的身影。只是那眼神深处,是挥之不去的惊惶、疲惫和耻辱。
“君上,”
吕省不知何时进来,在一旁低声道,声音几不可闻,“盟会时,无论秦公说什么,提何条件,都请暂忍。一切,以平安归国为重。留得青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