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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韩原之囚下(第2页)

蹇叔开口,“寡君有请。”

晋惠公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在胸腔里狂跳。这七天被软禁的日子,他想了很多很多,从最坏的结局到最好的可能,但此刻真的面临秦穆公的召见,他还是抑制不住地紧张,甚至感到恐惧。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整理了一下衣冠——还是被俘时那身脏污破损的玄端锦袍,沾满泥渍、血污和那个晋卒的唾沫,但已是唯一能穿的、稍显体面的衣服了。他用手胡乱理了理纠结散乱的头,跟着蹇叔走出营帐。

一出营帐,冷风扑面,让他打了个寒噤。他这才现,秦军大营已经变了样。许多营帐正在被拆除,辎重车辆在有序地装车,士卒们往来忙碌,显然是在准备拔营返回。远处,被俘的晋军士卒被粗长的绳索拴成一串串,在秦军武士的呵斥和鞭打下,麻木地列队,他们要作为战利品,作为奴隶被带回秦国。有些人步履蹒跚,显然受了伤;有些人目光呆滞,仿佛魂魄已失;但都沉默地走着,如一群走向未知命运的牲口。

秦穆公的大帐在营寨中央,比囚禁晋惠公的那个营帐高大宽敞得多,帐前竖着高高的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帐内灯火通明,已经有不少人。除了端坐主位、已换下甲胄、着一身玄色深衣的秦穆公,还有几位秦国的重要大夫,以及——晋惠公瞳孔骤然收缩——几个晋国人。

是吕省、郤称,还有…庆郑。

吕省和郤称是他出征前留在国内辅佐太子圉、并负责后续与秦国交涉的重臣,此刻出现在这里,虽衣衫略显凌乱,但形容尚可,不像是俘虏。但庆郑…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战场上弃自己而去吗?怎么也在这里?而且看他的衣着神态,虽然风尘仆仆,但举止从容,不像是俘虏,倒像是…客人?

“君上!”

吕省和郤称见到晋惠公,立刻抢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哽咽。吕省眼中含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羞愧,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郤称则低着头,不敢与晋惠公对视。

庆郑也走上前,对着晋惠公很标准地、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但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平静得令人心慌。

“坐吧。”

秦穆公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指了指下左侧的几个空席,语气平淡。

晋惠公依言,在吕省和郤称的搀扶下,有些僵硬地坐下。他注意到帐内的布置与之前庆功时大不相同:正中设着香案,供奉着简单的祭品;两侧陈列着象征盟会的玉圭、玄纁等礼器;地上铺着崭新的席子,案上摆着酒樽、爵杯——这不是普通的军帐议事,这是要举行正式盟誓的规格。他的心沉了沉。

“今日请诸位来,”

秦穆公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帐内诸人,最后落在晋惠公脸上,“是要商议秦晋之事。韩原一战,胜负已分,晋国战败,晋侯被俘,此事天下皆知。接下来如何处置,需有个说法,以安两国军民之心,以定天下诸侯之目。”

帐内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秦穆公,等待他的决断。

“按礼,按周制,背盟攻伐者,其国可伐,其君可执,甚者可杀。”

秦穆公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晋惠公心上,“但夫人以死相谏,情深意切;晋国太子圉又遣使携重礼恳求,言辞哀切;寡人亦非嗜杀好战之人。故而,思之再三,寡人愿顾念秦晋旧谊,姻亲之好,与晋国再结盟好,息兵戈,安百姓。”

晋惠公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杀了?还要再盟?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到秦穆公平静的脸,看到吕省、郤称眼中骤然亮起的光,他知道这是真的。生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线微光,让他几乎眩晕。

“不过,”

秦穆公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锐利地刺向晋惠公,“盟有盟的规矩,和有和的条件。晋国背弃前约,屡负秦恩,致使秦晋交兵,韩原流血,此过在晋,天下共鉴。若要再盟,晋需做到三件事。此三事,缺一不可。”

“请秦公明示。”

吕省深吸一口气,恭敬地说道,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

秦穆公伸出第一根手指,“晋侯需亲赴秦国王城,与寡人歃血为盟,昭告天地神明、列祖列宗,自今日起,秦晋永为兄弟之邦,晋永不再背秦,若有违逆,天地共弃之。”

晋惠公默默点头。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战败者向战胜者盟誓,天经地义。

“其二,”

秦穆公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晋需即刻割让河西五城予秦。此乃当年晋侯许诺而未履行的城池,今日并非强索,乃是索还旧债,以彰信义。”

河西五城,那是晋国西陲门户,土地肥沃,战略要冲。割让它们,等于向秦国敞开国门。晋惠公的心抽紧了。

“其三,”

秦穆公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紧紧锁住晋惠公,不容回避,“为表诚意,确保盟约永固,晋侯需将太子圉送至秦国为质。太子在秦,秦晋之好方有根基。”

帐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晋惠公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前两条他早有预料,战败割地,再盟称臣,虽是奇耻大辱,但尚有先例可循。但第三条…质子,而且是太子为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晋国未来的国君将在秦国长大,受秦国教导,耳濡目染,成为亲秦甚至亲秦的君主。意味着晋国在至少一代人的时间里,将难以摆脱秦国的巨大影响和控制。意味着他夷吾,不仅自己受辱,还要将儿子、将国家的未来也抵押出去!

“不…”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干涩颤抖。太子圉,他的嫡长子,他唯一的继承人,年纪尚幼…

“君上!”

吕省急忙低声提醒,声音带着焦急,“请三思!切莫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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