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宫殿,怀公姬圉如困兽般在殿中踱步。这位年轻的君主即位仅数月,却已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面色焦黄,全然不似二十余岁的青年。
“废物!都是废物!”
姬圉一脚踢翻案几,竹简散落一地,“吕省、冀芮信誓旦旦,说必阻重耳于黄河。如今呢?重耳已渡河!栾枝、郤縠皆叛!孤养他们何用!”
内侍战战兢兢跪伏在地,不敢出声。殿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姬圉扭曲的面容。
他恨。恨父亲夷吾无能,在位十四年,将晋国弄得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恨秦国背信弃义,转而支持重耳;恨晋国大夫们见风使舵,纷纷背叛;最恨的,是那个流亡在外十九年的伯父重耳——为什么他不死在外面?为什么要回来夺他的君位?
“君上息怒。”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殿角阴影中,走出一位老宦官,白稀疏,面如枯木,正是勃鞮。
勃鞮,侍奉晋国三朝的老宦官。献公时,他掌管宫禁;惠公时,他仍是心腹;如今怀公即位,他依然在宫中。三朝更迭,他始终屹立不倒,这份生存智慧,非常人可及。
“勃鞮,你说,孤该如何?”
姬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吕省、冀芮大军在外,绛都空虚。栾枝、郤縠控制四门,孤的诏令出不了宫门。重耳旦夕可至,孤……孤难道要坐以待毙?”
勃鞮缓缓抬头,昏花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君上,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快讲!”
“君上可知,昔年齐国内乱,公子小白与公子纠争位。管仲辅佐公子纠,曾射小白中钩。后小白得位,是为齐桓公。鲍叔牙举荐管仲,桓公不记前嫌,任管仲为相,遂成霸业。”
姬圉愣住:“你是说……让孤学齐桓公,赦免重耳?”
勃鞮摇头:“非也。老奴是说,君上可学齐桓公之智。桓公能用仇人管仲,君上为何不能用重耳?”
“用重耳?”
姬圉不解。
“君上,重耳年已六十,流亡十九年,历尽艰辛。他若得国,所求不过安稳晚年,传位子孙。君上若主动让位,以国君之礼迎重耳归国,重耳必感君上之德。届时,君上虽不为君,仍可保富贵,甚至可得重耳重用,岂不胜过兵败身死?”
姬圉勃然大怒:“让位?你要孤将君位拱手让人?勃鞮,你老糊涂了!”
勃鞮叹息:“君上,势不可违啊。重耳得秦国支持,晋国大半大夫归附,兵临城下。君上困守孤城,何以相抗?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若主动让位,或可保全。”
“保全?”
姬圉惨笑,“重耳会容我保全?”
勃鞮沉默。他知道姬圉说的是实情。
“君上若不愿让位,还有一策。”
勃鞮压低声音。
“何策?”
“走。”
“走?”
“是,离开绛都,暂避锋芒。”
勃鞮道,“晋国之大,非止绛都一处。君上可往高梁,高梁乃晋国别都,城高池深,可据守。再联络诸侯,或可得援。”
姬圉眼中燃起希望:“高梁……对,高梁!孤可去高梁!”
他急步走动,快思考:“高梁守将屠岸夷,是孤亲信。孤去高梁,可重整兵马,再图大业。对,就这样办!”
勃鞮看着兴奋的姬圉,心中叹息。这位年轻君主,终究看不清形势。重耳大势已成,逃到高梁就能翻盘么?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