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入室,闭门密谈。烛光下,重耳展开使者带来的帛书,上面只有短短数行字:
“先君薨,奚齐幼立,国人不服。臣等愿奉公子归国正位,以安社稷。望公子决。里克顿。”
“奚齐……”
重耳放下帛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麻纸,“年方十一。荀息必遵父命,力保其位。里克此来,是要借我之名,行废立之事。”
“正是。”
先轸沉声道,“里克、邳郑乃申生公子旧部,与骊姬有深仇。今先君已去,他们必欲除奚齐而后快。然弑君之名,他们不敢独担,故欲迎公子归国,以公子之名正位,他们便可执掌朝政。”
狐偃点头:“轸兄所言极是。然则,这对公子亦是机会。若拒绝,则永无归国之期;若应允,则成他人棋子,生死难料。”
重耳沉默。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邃的眼窝与紧抿的唇。数年流亡,他看似平静度日,实则无时无刻不在思虑归国之事。但他要的归国,是堂堂正正,是万民拥戴,而不是作为权臣的傀儡,在血泊中登上君位。
“使者现在何处?”
他问。
“在城外十里亭等候。”
赵衰答。
“请他明日入城。”
重耳做出决定,“我亲自见他。”
季隗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公子欲归晋否?”
重耳看向妻子,目光温柔:“隗,若归晋,你愿随我同去否?”
季隗抚摸着小腹,笑容温婉而坚定:“妾既嫁公子,生死相随。只是……”
她顿了顿,“晋国局势未明,公子此去,如行冰上。妾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但说无妨。”
“妾闻,猎人设阱,必以诱饵。今里克以君位为饵,公子若急不可耐而吞之,恐陷阱中,难以自拔。”
季隗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不若暂缓一步,观其动静。若里克真能除奚齐,清君侧,届时公子再归,名正言顺,无人可非议。若里克事败,公子未涉其中,亦可保全性命,徐图后计。”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赵衰、狐偃、先轸三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惊异之色。他们知季隗贤惠,却不知她有如此见识。
重耳握住妻子的手,良久,长长一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转向三位臣子:“隗之言,正合我意。明日见使者,我当婉拒。”
“婉拒?”
狐偃皱眉,“若里克因此转投他处……”
“他不会。”
重耳摇头,眼中闪过洞悉世事的光芒,“里克杀奚齐,需大义名分。诸公子中,唯我最长,素有贤名。他不迎我,能迎谁?夷吾么?”
提到夷吾,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从小便与他性情不投。夷吾机敏而自私,重耳仁厚而重情,若非骊姬之乱,或许此生都不会有太多交集。
“夷吾在梁国,听闻颇得梁伯信任。”
赵衰提醒。
“正因如此,里克不会选他。”
重耳缓缓道,“夷吾有主见,不易操控。且梁国弱小,无力助他归国。里克若要借外力,必选秦国。而秦夫人穆姬是我与申生、夷吾之姐,无论迎我还是迎夷吾,秦人都可能出兵。既然如此,他为何不选更易掌控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