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息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虎符,青铜铸造,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符分两半,合则调兵,此乃晋国最高兵权的象征。
“先君薨前三日,将此符交于我手。”
荀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晋国六军,见此符如见君。我本可用它调兵入城,将你二人及所有异己,诛杀于今夜。”
里克额角渗出冷汗,手已不自觉按向腰间——却按了个空,入宫前佩剑已解。
“但我没有。”
荀息收回虎符,重新坐回主位,“非不能,是不愿。晋国经不起内乱了,里克。先君晚年,一公子罹难,二公子出奔,国力已损。若再起刀兵,无论你我谁胜谁负,最终流血的都是晋国。”
他疲惫地闭上眼:“你们走吧。奚齐即位之事,不容更改。但若你们愿放下干戈,我可在新君面前力保你们官职、性命,过往之事,一概不究。”
里克盯着荀息,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凄厉而悲凉。
“荀息啊荀息,你真是……真是愚不可及!”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已无半点温度,“你以为这是你我私怨?你以为这是权力之争?错了!这是晋国生死存亡之道!奚齐若立,国人不服,必生动乱;秦国虎视眈眈,必趁机而入;列国轻视晋室,必联合伐我!到那时,山河破碎,宗庙倾覆,你荀息就是千古罪人!”
荀息沉默。
“今日之言,已尽。”
里克拱手,行了一礼,却是决绝的告别之礼,“荀大夫既然执迷不悟,他日兵戎相见,休怪里克无情。”
说罢,转身便走。邳郑深深看了荀息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摇头叹息,随里克而去。
脚步声渐远,偏殿重归寂静。荀息独自坐在烛光中,良久,才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先君啊先君,”
他对着虚空喃喃,“您托付于臣的,究竟是怎样一副重担……”
殿外,秋风更紧了。
……
翟国边城,秋月如霜。
重耳站在简陋的驿馆院中,仰头望着那轮将满的月亮,久久不语。他当年仓皇出奔,随行者不过赵衰、狐偃、贾佗、先轸等人。翟君念及旧谊,将这座边城赐予他们居住,虽不奢华,倒也清静。
“公子,夜深了。”
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重耳回头,见妻子季隗手持披风走来,轻轻为他披上。
“可是在忧心晋国之事?”
季隗依偎在他身侧,轻声问道。
重耳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今日得密报,父君……已薨了。”
季隗身体一颤,抬头看他。月光下,重耳年过四十的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藏着难以言说的波澜。
“公子……”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
“无妨。”
重耳微笑,笑意却未入眼底,“当年离开绛邑时,我便知此生或许再无归期。只是如今真的听到消息,心中难免……”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季隗明白那未尽之言——那是为人子者,未能侍奉终老、未能亲临丧礼的痛楚与愧疚。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赵衰、狐偃、先轸三人联袂而至。三人皆着深衣,面色凝重。
“公子,里克使者已至城外。”
赵衰年最长,已生华,此刻声音压得极低,“随行五十骑,皆着便装,但观其行止,应是精锐。”
重耳神色一凛:“这么快?”
“先君九月薨,里克十月便派使者,可见其心急切。”
狐偃接口。他是重耳舅父,心思最为缜密,“公子,此去凶险,须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