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克收起帛书,声音平静如深潭,“我等的不是时机,而是人心。如今先君已去,人心向背已明,时机已至。”
邳郑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既然如此,当如何行事?”
里克的目光转向窗外。夜色浓重,无星无月,只有秋风穿过檐角的铜铃,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明日,你我当去见荀息。”
荀息将献公的遗体安置于正殿,亲自率宫人布置灵堂。白幡垂落,青铜祭器依次排列,殿中弥漫着檀香与死亡混合的诡异气息。
他已在灵前跪坐六个时辰,腰背挺直如松,仿佛一尊石刻的雕像。宫人们屏息往来,无人敢大声言语,整个晋宫笼罩在一种紧绷的寂静中。
“大夫,里克、邳郑求见。”
内侍小心翼翼禀报。
荀息缓缓睁开眼。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使那张原本清瘦的面容显得更加憔悴。
“请至偏殿。”
偏殿内,里克与邳郑已除去佩剑,身着素服,垂手而立。见荀息入内,二人躬身行礼,礼节周全,无可挑剔。
“二位此时入宫,所为何事?”
荀息在主位坐下,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里克抬头,直视荀息:“先君骤薨,国不可一日无主。敢问荀大夫,嗣君之事,作何安排?”
荀息神色不变:“先君遗命,立公子奚齐。待先君入土为安,便行即位大典。”
“奚齐公子年仅十一,且为骊姬所出。”
里克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当年骊姬谗害太子申生,逼走公子重耳、夷吾,晋人恨之入骨。今若立其子为君,国人不服,必生大乱!”
“里克!”
荀息拍案而起,眼中终于燃起怒火,“先君尸骨未寒,你便欲违抗遗命,是要做逆臣吗?!”
“荀息!”
里克亦不退让,声如洪钟,“你口口声声遵先君遗命,可曾想过晋国社稷?申生仁孝,无故见害;重耳贤明,被迫出奔。此二者,孰为晋国正统,天下皆知!今若立庶孽之子,弃嫡嗣贤公子于不顾,他日史笔如铁,你荀息便是晋国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邳郑站在里克侧后方,手心渗出冷汗。他看见荀息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扶在案几上的手指节白,微微颤抖。
良久,荀息缓缓坐下,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里克,你与申生公子有旧,欲迎重耳归国,是也不是?”
里克一怔,没料到荀息如此直接。
“是又如何?”
他索性承认,“重耳宽厚仁德,有先祖遗风,若得立为君,必能使晋国重振,国泰民安。此乃为国为民之大义,何错之有?”
“大义?”
荀息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里克啊里克,你在朝堂三十载,岂不知这‘大义’二字,最是害人?当年申生公子难道不仁?难道不孝?可结果如何?骊姬一番谗言,先君便令其自尽。何也?非申生不贤,乃形势使然。”
他站起身,踱至窗边,望向夜色中沉寂的宫城:“今奚齐虽幼,却是先君临终所托。我荀息受先君知遇之恩,位至大夫,掌军国重事。先君以国事托我,以幼子托我,我岂能因私废公,因势改诺?”
“可晋国百姓不服,军中将士不服,列国诸侯亦会轻视!”
里克急道,“荀息,你独木难支啊!”
荀息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我知你们已联络公子重耳,亦知朝中军中,多有你们的人。我还知——”
他目光锐利如刀,“你们手中,握有足以颠覆宫城的力量。”
里克与邳郑同时色变。
“但你可知,我手中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