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克站起身,在狭小的室内踱步,“若奚齐继位,荀息为相,若联秦以固位。到那时……”
“到那时,申生公子之冤永无昭雪之日,重耳、夷吾二位公子永无归国之期。”
邳郑接道,眼中闪过痛色,“新城之变,申生公子何等仁厚,竟被谗言所害,自缢身亡。你我为太子旧臣,若不能为之复仇,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里克停下脚步。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摇曳,仿佛一头蓄势待的猛兽。
“申生公子已去,然公子重耳尚在翟国。”
他缓缓道,“昔年我随先君征伐,曾与重耳同帐数月。此人宽厚仁德,聪慧明理,有先祖唐叔遗风。若能迎其归国,必为明君。”
邳郑眼中一亮,却又迅黯淡:“然重耳出奔数年,其党羽多散。反观荀息,掌握宫城卫戍,奚齐虽幼,名义上却是先君钦定嗣子。你我若要动,须有万全之策。”
“策在人心。”
里克转身,目光灼灼,“你可知今日丧钟响起时,绛邑百姓是何反应?”
邳郑摇头。
“市井寂然,无人悲泣。”
里克一字一句道,“先君晚年昏聩,信骊姬,杀亲子,逐贤臣,晋人早已心寒。奚齐为骊姬所生,国人视如仇寇。此其一也。”
“其二,军中将领多与申生公子有旧。当年公子镇守曲沃,体恤士卒,与兵同苦,至今曲沃旧部仍常私祭。若知我等欲迎重耳归来,必多响应。”
“其三,”
里克声音压得更低,“秦国虽强,然国内不稳。且秦与晋有姻亲之谊——秦公夫人,乃申生、重耳、夷吾之姐。若知晋国内乱,秦人未必助荀息,或可争取。”
邳郑听着,呼吸渐渐急促:“如此说来……”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已得其二。”
里克重新坐下,双手按在案上,“所缺者,唯一个‘名’字。你我若贸然难,是为弑君篡逆。但若……”
“但若荀息先死?”
邳郑接口。
里克摇头:“荀息不能由你我杀。此人虽愚忠,然品行高洁,杀之恐失人心。但奚齐、悼子若死于乱中,荀息必殉死。届时晋室无主,你我迎公子归国,顺理成章。”
邳郑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知里克手段果决,却未料到谋划至此。
“然奚齐居深宫,悼子尚幼,皆有卫士守护,如何能……”
里克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制令牌,轻轻放在案上。令牌上刻有晋国图腾——一只回的鸷鸟。
“这是?”
邳郑不解。
“三年前,骊姬为固其子之位,曾密令组建‘玄羽卫’,专事监视公子、大夫。先君薨前三月,玄羽卫统领屠岸夷找到我,呈上此令牌,愿效忠于我。”
里克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纹路,“屠岸夷曾是申生公子侍卫长,新城之变后被迫效命骊姬,心怀愧疚久矣。”
邳郑恍然大悟:“如此,宫城之内,已有内应!”
“不止。”
里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徐徐展开,“你看这是何物?”
帛书上字迹工整,是一份名单。邳郑借烛光细看,越看越是心惊——名单所列,竟有二十七人,皆为朝中大夫、军中将领,其中不乏荀息倚重之人。
“这些人……”
“皆已暗中立誓,愿助公子重耳归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