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燕易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苏秦跪坐下来。宦官奉上茶汤,然后悄然退下,关上殿门。殿内只剩他们二人,还有铜兽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
“苏卿今日一席话,让寡人茅塞顿开。”
燕易王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你可知道,诋毁你的人是谁?”
“臣不敢妄猜。”
苏秦回答,这是标准的臣子应对。
燕易王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是子之,还有。。。太后的族人。”
他压低声音,“他们说你与齐国走得太近,恐成燕国大患。子之那边,寡人理解,你分了他的权。但太后族人。。。”
他顿了顿,“太后一向赏识你,但她的侄子姬安,最近与子之走得很近。”
苏秦心中一紧。姬安,太后兄长之子,现任燕国卫尉,掌宫中禁卫。如果他倒向子之,那意味着宫廷的保卫力量也在子之影响之下。更麻烦的是,这可能会影响太后对苏秦的态度。
“臣只为燕国利益奔走。”
苏秦郑重道。
“寡人信你。”
燕易王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但朝堂之上,人心复杂。太后虽然贤明,但毕竟是一国之母,有些事。。。唉,你需小心行事。尤其是与太后相处,要格外注意分寸。”
这话说得含蓄,但苏秦听懂了。燕王是在提醒他,注意与太后的关系。虽然太后是燕王的母亲,但在权力场上,母子之间也有微妙的平衡。
“臣明白。”
从王宫出来,已是午后。阳光很好,将易城的街巷照得明亮。苏秦没有坐车,而是步行。他需要思考,需要理清燕国朝堂这盘错综复杂的棋。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城北的观星台。这是燕国最高的建筑,据说是百年前所建,用以观测天象。台高十丈,以巨石垒成,有石阶盘旋而上。
苏秦拾级而上。石阶很陡,每一步都需要用力。这让他想起这些年在各国的奔走,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艰难向上。
登到台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易城尽收眼底:王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民居的屋顶鳞次栉比,街道如棋盘般纵横交错。远处,燕国的群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是齐国的方向。
风很大,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苏秦扶着栏杆,想起第一次登上这观星台的情景。那是三年前,他刚说服赵国加入合纵,燕易王大喜,在此设宴庆贺。那夜的星空格外璀璨,燕王指着北方说:“苏卿,有朝一日,燕国能否如这星空般,光芒照耀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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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君上有恒心,燕国必能强盛。”
他当即回答。
如今,三年过去了。燕国确实比以前强了一些,但内忧外患并未减少。齐国依然强大,赵国时有反复,朝中党争愈演愈烈。而他自己,也从当初那个备受信任的客卿,变成了朝中某些人的眼中钉。
“先生好雅兴。”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柔和,却让苏秦心中一凛。
他转身,行礼:“参见太后。”
来人正是燕易王的母亲,燕国太后。她看起来三十余岁,实际年龄应该更大些,但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她穿着深青色曲裾,外罩一件浅色纱衣,头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玉簪,简洁而典雅。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垂手侍立。
“不必多礼。”
太后微笑,走到栏杆边,与他并肩而立,“早就听说苏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太后过奖。”
太后望着远处的宫殿,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听说今日朝堂上,先生以侍妾泼酒的故事自辩,十分精彩。本宫虽未亲见,但听宫人转述,也觉得先生辩才无碍。”
苏秦心中一凛。朝会结束不过一个时辰,太后已得知详情,可见她在宫中的耳目之灵。
“那故事里,侍妾为了保全主父主母,宁可自己受罚。”
太后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深意——那是一种混合了欣赏、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的眼神,“先生觉得,那侍妾值得吗?”
这个问题不简单。苏秦谨慎回答:“值不值得,要看她心中看重什么。若她看重主父主母的安危胜过自己的痛苦,那就值得。”
太后轻笑,笑声在风中飘散:“说得好。但在本宫看来,那侍妾愚蠢。”
苏秦惊讶地抬头。
“她若能狠下心来,借主母之手除去主父,再揭发主母,或许能得自由之身,甚至成为新主母。”
太后的声音依然柔和,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乱世之中,仁慈往往害人害己。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苏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苏秦看着太后,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能在丈夫早逝、幼子即位的情况下,稳住燕国朝政十几年,绝非等闲之辈。她的温柔外表下,有一颗坚硬甚至冷酷的心。
“太后教诲,臣谨记。”
苏秦躬身。
太后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的山峦。风吹起她的纱衣,像要乘风飞去。良久,她轻声说:“这观星台,本宫常来。站在这里,看易城如棋盘,看百姓如蝼蚁,看天下如掌纹。有时候想,人生如棋,我们都是棋子。但本宫不想只做棋子。”
她转向苏秦,目光灼灼:“苏先生,你想做棋子,还是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