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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舌上鳞甲(第2页)

“大夫何出此言?可有证据?”

“人证自然是有,但今日不说这个。”

子之慢条斯理,仿佛在谈论天气,“我只想问苏先生,你本是东周洛阳人,为何千里迢迢来我燕国?你游说各国,究竟是为燕国,还是为你自己?”

这是致命的指控。在战国,士人效忠的对象可以变换,但一旦被认定是纯粹的投机者,将再难在任何一国立足。子之这是在断他的后路。

苏秦深吸一口气。殿中很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这一刻,他想起在洛阳苦读的那些夜晚,想起妻子冷漠的背影,想起秦宫外漫长的等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君上,臣确实说过,燕国弱小。这不是秘密,天下皆知。燕国地偏人稀,北有胡患,南有齐逼,这是事实。但臣从未说过‘非久居之地’。恰恰相反,臣认为,弱燕正是英雄用武之地!”

他向前一步,这个动作让几个侍卫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但苏秦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燕王身上:

“强国有强国的活法,弱国有弱国的生存之道。齐国强盛,人才济济,苏秦去齐,不过锦上添花;燕国弱小,正是用人之际,苏秦来燕,可谓雪中送炭。臣在燕国,说赵、说魏、说韩、说楚,合纵抗秦,使秦国不敢东出,使君上得以称王——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有朝一日弃燕而去?”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殿中回荡,然后继续:

“有人诋毁臣左右摇摆,出卖国家,反复无常。臣今日便与君上论一论,何谓忠诚,何谓反复。”

殿中鸦雀无声。连子之也暂时沉默,想看看苏秦如何辩解。

苏秦整理了一下衣袖,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从容不迫。纵横家的训练,不仅在口舌,也在仪态。慌张是失败的前奏,从容是说服的开始。

“臣听说,忠诚信实的人,一切作为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发愤进取的人,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别人。”

苏秦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这话听起来矛盾,实则不然。一个人如果只是忠诚信实,而不求进取,那么他的忠诚是僵死的忠诚,对国无益。一个人如果只知进取,而不讲忠信,那么他的进取是危险的进取,可能祸国。”

他看向燕易王:“臣游说齐王,并未欺骗他,而是以三寸之舌,为燕国收回十座城池。臣在齐国,与齐王周旋,与齐臣辩论,有时看似在为齐国谋划,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建议,都在计算对燕国是否有利。这难道不是忠诚?”

“至于说臣反复——”

苏秦笑了,笑容中有一丝苦涩,“臣本是东周人,先至秦,后至燕,看似反复。但君上可曾想过,臣在秦国献连横之策,是助秦并吞天下;如今在燕国行合纵之策,是助燕国抗秦求生。策略不同,但目的如一:在乱世中,找到一条生存强大之路。若这叫反复,那天下士人,有几个不反复?”

燕易王的身体微微前倾,冕旒的玉珠轻轻碰撞。

苏秦知道,火候到了。他抛出了那个准备已久的问题:

“君上,假如有像曾参一样孝顺,像伯夷一样廉洁,像尾生一样诚信的三个人来侍奉君上,您认为怎么样呢?”

燕易王沉吟片刻,答道:“这就足够了。”

“果真足够吗?”

苏秦反问,声音陡然提高,“如果像曾参一样的孝顺,为尽孝道,他从不在外住宿一晚上,君上怎能使他步行千里来到弱小的燕国,侍奉处在危难中的君上呢?”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苏秦继续:

“像伯夷一样廉洁,他不肯作孤竹君的继承人,不肯作周武王的臣子,不接受封侯的赏赐而饿死在首阳山下。像这样廉洁,君上怎能让他步行千里到齐国,在朝堂上与齐王讨价还价,收回十城呢?”

“像尾生一样信实,他与女子相约在桥下相会,女子没来,洪水暴涨他也不离去,抱着桥柱被水淹死。像这样的信实,君上怎能让他步行千里退却齐国强大的军队呢?”

苏秦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悲怆的力量:“君上,您要的如果是道德完人,那么苏秦不是。但您要的如果是一个能在乱世中为燕国争取利益、拓展疆土、威慑强敌的臣子,那么苏秦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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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一步,几乎是在呐喊:“我正是因为所谓的忠实诚信,才获罪于君上!”

燕易王皱眉,这个反应在苏秦意料之中:“你不忠实诚信罢了,难道还有因为忠实诚信而获罪的吗?”

“有!”

苏秦斩钉截铁,“臣听说有一个人在远方做官,他的妻子与别人私通。”

他开始讲述那个精心准备的故事。这不是临时编造的,而是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打磨过的。一个好的比喻,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

“丈夫快要回来时,情人很忧虑。妻子说:‘我已做好毒酒等他。’”

殿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包括子之——都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三日后丈夫归家,妻子命侍妾奉上毒酒。侍妾想说酒中有毒,但怕主母被逐;想保持沉默,又怕主父被害。于是她假装跌倒,将毒酒泼洒在地。主父大怒,将她责打五十竹板。”

苏秦看着燕易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里有忠诚,有委屈,有不平,还有一种深沉的智慧:

“侍妾一跌,保全了主父主母,自己却免不了一顿毒打。她的忠信,换来了惩罚。谁说忠实诚信就不会获罪呢?臣的过错,不幸就与这侍妾相似啊!”

他撩起朝服下摆,跪了下来:“臣在齐国,周旋于齐王与大臣之间,有时不得不虚与委蛇,说些违心的话,做些违心的事。这一切,都是为了燕国。但朝中有人,只看见臣与齐王把酒言欢,看不见臣为燕国争取的每一寸土地;只听见臣称赞齐国强盛,听不见臣离间齐赵的每一句话。这不是与那侍妾的处境一样吗?”

苏秦伏地,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臣若有罪,罪在太想为燕国做事,以至于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君上若认为这是不忠,臣愿受任何惩罚。但请君上明鉴:臣的心,始终在燕国这一边。”

长久的沉默。

燕易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苏卿辛苦了。从今日起,恢复你上卿之职,仍掌外交事宜。退朝。”

朝会散去,大臣们鱼贯而出。苏秦走在人群中,能感觉到各种目光:敬佩、嫉妒、怨恨、好奇。子之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但终究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一瞥,冰冷如刀。

“苏先生,君上有请。”

一个宦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秦身侧。

偏殿比正殿小,但更精致。窗棂上雕着精美的云纹,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燕易王已脱下朝服,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案几后,面前摊开一幅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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