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64年,春。
燕山以北的草原上,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枯黄的草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只孤雁掠过阴沉的天空,它的哀鸣被风吹散,落在燕国边境的烽火台上。
老铜匠姬云放下手中的陶碗,眯起眼睛望向北方。他今年五十有六,脸上的皱纹如燕山的沟壑,记录着边地数十载的风霜。身为燕国边境铜作坊的主事,他本可回到蓟都安享晚年,却自愿留守在这距离山戎仅百里的地方。
“父亲,看什么呢?”
少年姬明抱着新铸的铜剑从作坊里走出,剑身还泛着暗红的光。
“看风。”
姬云收回目光,接过儿子手中的剑。剑长二尺七寸,剑脊笔直,剑锋锐利,是标准的燕国长剑形制。他屈指一弹,剑身发出清越的龙吟。
“好剑。”
老人点头,“明儿,你的手艺快赶上你祖父了。”
姬明脸上闪过一丝骄傲,随即又被忧虑取代:“父亲,山戎那边……”
“噤声。”
姬云猛地打断儿子,侧耳倾听。远处的风声里,隐约夹杂着不同寻常的响动——不是狼嚎,不是马嘶,而是某种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声响,像是无数马蹄踏碎冻土。
老人脸色骤变,转身朝烽火台奔去。他衰老的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几个纵跃便登上三丈高的土台。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蠕动,越来越粗,越来越近。
是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
姬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颤抖着点燃了烽燧旁的柴堆,干燥的松枝遇火即燃,浓黑的狼烟笔直升起,在灰白的天幕上格外刺目。
“明儿!”
他朝台下大喊,“带作坊的人撤!快!”
“父亲!”
“走!”
老人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去蓟都,告诉君上,山戎来了!”
姬明咬破了下唇,鲜血的咸腥在口中弥漫。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挺立在烽火台上的背影,转身冲向作坊。那里有三十七个铜匠,有他们的家小,有需要守护的燕国铸剑秘术。
狼烟在燕山沿线次第燃起,像一条黑色的锁链。山戎的铁蹄踏碎了燕北边境的平静,也踏响了一个小国生死存亡的警钟。
蓟都的宫殿里,燕庄公姬道猛地从席上站起,手中的玉杯“啪”
地摔碎在地。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
“山戎大军已破北境三城,兵锋直指蓟都!”
信使满身血污,伏地不起,“北地守将全部战死,百姓……百姓被屠戮殆尽。”
姬道踉跄一步,被身旁的老臣扶住。他继位已有二十余载,自问勤政爱民,修明法度,为何燕国仍遭此大难?
“敌军有多少?”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下五万骑,全是精锐。”
信使抬起头,眼中是化不开的恐惧,“他们驱赶着我们的百姓为前驱,攻城时……以人填壕。”
殿上一片死寂。五万骑兵,对燕国而言是个天文数字。燕国全部兵力不过三万,且多为步兵,如何抵挡来去如风的山戎铁骑?
“求援。”
姬道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如砾石摩擦,“向齐国求援。”
“君上,齐国会救我们吗?”
有大臣质疑,“齐国远在东海之滨,与我燕国并无深交。况且山戎凶悍,齐侯岂会为了我们冒险?”
姬道走到殿门前,望向南方。早春的寒风灌进殿内,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管仲为相,齐桓公志在天下。”
他一字一句道,“‘尊王攘夷’是齐国的国策。山戎肆虐,正是齐侯树立威信之时。他会来的。”
话虽如此,姬道心中并无十足把握。齐国是东方霸主,燕国只是北方边陲小邦,两国交往不多。齐桓公真的会为了“大义”
千里驰援吗?
“派出最快的马,最勇敢的使者。”
燕庄公转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告诉齐侯,燕国三百余基业危在旦夕,燕国子民翘首以待王师。若齐军来援,燕国愿世代为齐之北藩,永不背弃。”
“君上!”
有老臣泪流满面。这样的承诺,几乎等同于将燕国置于齐国附庸的地位。
姬道惨然一笑:“国将不国,何谈尊严?只要能保住宗庙,保住百姓,寡人何惜此身?”
当夜,三匹快马从蓟都南门驰出,马上骑士背负着燕庄公亲书的血诏,向着千里之外的临淄奔去。他们的马蹄踏碎春夜的寒露,也踏上了燕国命运转折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