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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蓟野龙兴(第1页)

姬克跪在新建的宗庙前,青铜鼎中燃烧的松木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尚未完全干透的泥墙上,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巨鸟。烟气蒸腾,混杂着新夯土的腥气和祭牲的血味,直冲鼻腔。他手中紧握的,是三日前方从宗周快马送至的玄鸟青铜节杖——天子册封的信物,燕侯权柄的象征。杖首的玄鸟双目镶嵌绿松石,在跳跃的火光中,竟似有灵性般流转着幽光。

松木燃烧的脆响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每一爆裂都让姬克的背脊挺得更直。他能感受到身后数十道目光——从宗周跟随他北上的家臣、武士,殷商遗民中选出的族长代表,以及本地归附的戎狄首领。这些目光中有期待,有审视,有不安,也有深藏的倨傲。这片被称为“幽燕”

的土地,此刻正通过这座简陋的宗庙,第一次正式接纳它的主人。

“维天佑我周邦,成王锡命,侯于北土,建尔燕国,以藩屏周……”

太祝苍老而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吟诵着镌刻在竹简上的策命之辞。老人身着褪色的巫袍,双手高举玉琮,每一步都踏着古老的节奏。姬克低垂着眼,视线却仿佛穿透了缭绕的烟雾,看到了更北方的荒原。那里是燕国的疆土,或者说,是即将成为燕国疆土的地方。除了脚下这座匆忙筑就的土城“燕”

,目力所及,尽是莽莽山林、沮洳沼泽,以及散落其间、对“燕侯”

之名尚感陌生的戎狄与殷遗部落。

父亲召公,此刻正在遥远的镐京,与周公旦一同,辅佐年幼的成王,稳定那个刚刚经历管蔡之乱、风雨飘摇的大周天下。而他,召公的长子,却被送到了这天地的尽头。父亲送别时的眼神,姬克至今记得——那里面有期许,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沉的、未言明的托付。召公以仁德贤能着称,制礼作乐,安定天下。而他,姬克,或许生来便注定要走另一条路——一条用剑与火,在蛮荒中开辟疆土的血色之路。

“……授尔殷遗六族,土田附庸,弓矢斧钺,用戒不虞……”

“殷遗六族”

,姬克心中默念。策命中这四个字背后,是六百户、近三千口人。他们曾是商王畿内的贵族、工匠、武士,如今成了亡国遗民,被迫远离故土,迁徙到这苦寒边地。昨日他巡视营垒时,看见那些殷人男子沉默地夯筑城墙,女人们用陌生的音调哼唱着故地的歌谣,孩子们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他们服从,因为周人的剑还悬在头顶,但那些低垂的眼帘下,藏着怎样的火焰?

还有更近的威胁——蓟。

蓟国的存在,像一根骨鲠,横亘在燕的咽喉。三天前,斥候回报,蓟城城墙高两丈有余,以黄土夯筑,外有壕沟,城头旗帜虽然陈旧,但守卒队列整齐。据被掳的蓟国商人说,蓟侯年过五旬,性情多疑,膝下三子不和,国内有大夫与山戎部落暗通款曲。这些消息碎片在姬克心中拼凑,逐渐成形。蓟国据说是更早受封的古老诸侯,或许可追溯到尧舜之时,如今虽已衰微,却占据着北通山戎、东望渤海的要冲之地。周天子“授民授疆土”

,可没说这片疆土上不能有别的“侯”

祭祀的乐声渐渐高昂,达到了顶峰。太祝将一瓢清酒缓缓倾入鼎中,火焰“轰”

地一声窜起,光芒大盛,将宗庙内每一张脸都映照得明暗不定。就在这一刹那,姬克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鼎中熊熊烈焰,望向庙门外沉沉的夜空。

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低悬在天际,不知何时,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像一块渐渐凝固的血珀。就在这血色月轮之前,一道黑影倏然掠过,快如鬼魅。那是一只鸟,形体比寻常鹰隼大得多,双翼展开,投下不祥的阴影。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它掠过月面的瞬间,姬克清晰地看到——或者说,他感到自己看到——有浓稠的、暗色的液体,从鸟的腹部落下,滴入虚无的夜空,如同血滴落入无边的墨池。

玄鸟!商人的图腾,也是他们姬姓周人征服的对象。传说殷契之母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契,玄鸟遂成商族神徽。可此刻,在这周人新侯的宗庙前,在这血月之下,它竟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显现。

是吉兆,还是凶谶?

姬克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握着青铜节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边的臣属、巫祝似乎无人察觉这异象,他们依旧沉浸在庄严的仪式中。只有姬克,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又在胸膛化作一团灼热的火焰。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强烈、更原始的东西,混杂着天命降于己身的狂喜,开疆拓土的无边野心,以及一丝对未知命运的凛然。父亲常说,王者当以德配天,可他此刻却觉得,在这蛮荒之地,德需以力彰,礼需以剑立。

“蓟……”

他无声地吐出这个字,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鼎中的火焰渐渐低伏下去,血月依旧悬在天边。那只滴血的玄鸟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但姬克知道,它已烙印在自己眼中,心底。他缓缓站起身,玄鸟节杖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

一声,压过了乐声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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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中寂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年轻诸侯的身上。他身姿挺拔,面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如同燃烧的炭。

“天命在燕,在北土。”

姬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宗庙的每个角落,“成王授我疆土,赐我民人,命我屏藩周室。然,疆土需以剑犁定,民人需以威德服。今有蓟,踞我要冲,碍我开拓。此非天意,乃人事之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阶下肃立的臣僚:有从宗周带来的谋士、武士,有神色复杂的殷遗族长,也有本地归附的部落首领。他看见家宰姬良眉头微蹙,那是父亲托付的老臣,向来主张稳扎稳打;看见武士首领子韬手按剑柄,眼中闪着好战的光;看见殷遗六族中为首的族长子胥,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晦暗不明。

“我,姬克,燕国之侯,召公之子,在此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

他举起手中的玄鸟节杖,杖首的青铜鸟在残火与血月微光下,竟似欲腾空飞去,“燕之疆域,当东至于海,北慑山戎,西联晋卫,南通齐鲁。蓟,乃第一步。不臣者,当为齑粉;顺我者,可得保全。此志,天地共鉴,鬼神同听!”

没有激昂的鼓动,没有详细的谋划,只有一句斩钉截铁的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目标。但其中的决心与意志,却如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老成持重的家宰姬良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新君稳扎稳打,但看到姬克眼中那近乎狂热的火焰,又将话咽了回去。几位年轻的将领,则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手按上了剑柄,眼中露出兴奋之色。殷遗的族长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有忧虑,也有某种隐秘的期待。而那些本地首领,则大多面露敬畏与顺从。

仪式在一种微妙的、充满张力的气氛中结束。姬克最后望了一眼那轮正在褪去血色、恢复清辉的月亮,转身,步出宗庙。夜风寒冽,吹动他玄端礼服的下摆。远方的山峦,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出黑色的轮廓,像伏地的巨兽。

接下来的数月,姬克展现出与其父召公迥异的统治风格。他黎明即起,身着简朴的葛麻深衣,亲自巡视城垣的夯筑。燕城依山傍水而建,但初时的城墙低矮单薄,夯土层疏松。姬克令武士与庶民同劳,将黄土与草梗层层夯实,每筑三尺,必亲自以戈矛刺探,不固者返工。有殷遗工匠献上商时筑城之法,以木板夹土,分层夯筑,墙基宽达三丈,外壁倾斜,可御箭石。姬克纳其言,并厚赏工匠,赐粟十斛,布五匹。消息传开,殷遗中精于营造、冶炼者渐次来投。

对于殷遗六族,姬克手段更为精妙。他择其中德高年长者三人,聘为邑师,教授周礼雅言,又令其子弟入武士行列,与周人同训。每月朔日,他必亲临殷人聚居之里,主持分授粮种、农具,并听讼决狱,务求公正。曾有一周人武士夺殷人农户之豕,姬克闻报,当即鞭武士二十,偿农户双倍,并当众宣示:“既为燕民,皆我赤子,周殷无别。”

殷人感泣者众。

然姬克并非一味怀柔。殷遗中有名胥午者,原为商王族远支,私下聚集族人,暗讽周人野蛮,密谋俟机作乱。有殷人告发,姬克不动声色,三日后大狩于北郊,命胥午为前导。胥午入山林,姬克预设伏兵擒之,搜出与故商遗臣联络骨书。姬克当众焚书,曰:“旧事已矣,何必怀之。”

却令将胥午缚于市曹,宣告其罪,鞭五十,徙于边塞戍守。余党震怖,再无异心。

对于周边的戎狄部落,姬克交替使用盟会、馈赠与毫不留情的军事打击。北方有山戎部落名“令支”

,控弦之士五百,常南下劫掠。姬克遣使赠盐帛,邀其酋长会于边界。酋长傲然赴会,席间出言不逊,谓燕人羸弱,不配据有沃土。姬克掷杯为号,伏甲尽出,擒酋长及其从者三十人。次日,尽斩于营门,悬首示众。随即发兵突袭令支聚居山谷,焚其庐帐,俘其妇孺。余众远遁,北境暂安。

然而,他的目光始终盯着东北方向的蓟国。斥候派出一批又一批,乔装商贾、游医、猎户,将蓟城的防御、兵力、粮储乃至国君的性格、臣子的派系,点点滴滴的情报送回。姬克在简陋的宫室中,对着铺在木案上的粗糙羊皮地图,一坐就是半天。地图是殷遗中曾为商王绘制山川图的老人凭记忆勾勒,虽粗略,却标明了山川、水源、道路。代表蓟城的标记,被姬克用朱砂反复描画,已然醒目的红圈周围,又添了许多细小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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