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墙高两丈二尺,基厚三丈,四门,有瓮城。常备甲士三百,徒卒千人,可征发国人及野人,战时约可得四千众。存粟约三万斛,刍稿若干。蓟侯年五十余,性吝而疑,有三子:长子偃,好游猎,轻佻无威;次子侈,结交武士,有勇力;幼子郑,年方十五,为夫人所溺爱。大夫蓟伯达与山戎有旧,尝私市盐铁;司马蓟仲顽固,忠于蓟侯,然与伯达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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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情报被刻在竹简上,姬克每日必阅。他渐渐勾勒出蓟国的面貌:一个古老的、正在腐朽的邦国。城墙虽坚,人心已散;甲兵虽利,君臣相疑。更重要的是,蓟国据守要冲,却无开拓之志,只知闭关自守,与山戎部落暧昧不清,这给了燕国足够的理由与机会。
一日,家宰姬良与武士首领子韬同来觐见。姬良须发已白,眉宇间忧色深重:“君侯,蓟虽小,城坚池深,且与北面山戎诸部素有往来。若强攻,恐损失甚巨,且易招致山戎干涉。燕国新立,当稳根基,缓图进取。”
子韬年轻气盛,按剑道:“家宰过虑!蓟人安逸百年,武备松弛,我燕军虽新练,然士气正锐。山戎诸部散居山谷,各怀鬼胎,岂能齐心助蓟?愿君侯予我三百甲士,必为君侯取蓟城!”
姬克手指在地图上的蓟城位置点了点,又向北移至山戎活动的群山:“子韬勇猛可嘉,然战非只恃勇。家宰所虑甚是。强攻伤亡必重,且山戎若趁虚南下,我将腹背受敌。”
他抬头,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那就让他们无法得到山戎的援助,或者,让山戎自顾不暇。”
他转向姬良:“良父,可择精细使者,携盐十车、帛百匹、青铜器三十件,分赴令支以东诸戎。那些与蓟国有隙的山戎部落,可许以重利,约其共击蓟国,或至少保持中立。与蓟国交厚者,则散播谣言,谓蓟侯欲借周人之力清剿山戎,已暗通燕国。”
又对子韬道:“子韬,你选精锐斥候五十,扮作猎户、商旅,潜入蓟国北境山中,在通往蓟城的要道设暗哨,绘制详细地形图。若见山戎与蓟人往来,可相机截杀,伪作盗匪。记住,不留活口,不留燕国兵械痕迹。”
两人领命而去。姬克又召来殷遗族长子胥。子胥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曾是商王畿内掌管文书的小臣,城府颇深。姬克待其行礼毕,赐坐,温言道:“子胥族长,殷人善贾,蓟国城中,应有旧识吧?”
子胥目光微动,躬身道:“回君侯,确有数家商贾,往日曾有贸易往来。”
“蓟侯昏聩,偏信谗言,国内必有贤才不得志者。你可遣可靠之人,以经商为名,入蓟城探听,若有大夫、士人受排挤,或公子、庶子有怨望者,可秘密接触,许以重利,诱其来投。记住,此事需万分谨慎,宁可不成,不可泄露。”
子胥深深一揖:“臣明白。殷人蒙君侯不杀收纳之恩,敢不效死力。”
数月间,诸策并行。山戎诸部得燕国馈赠,又闻蓟国欲与燕媾和以制山戎,彼此猜忌加深。蓟国北境屡有“盗匪”
出没,劫杀往来商旅,蓟侯疑是山戎所为,遣使责问,反遭戎酋辱骂,关系日僵。蓟国内部,大夫蓟伯达与司马蓟仲因山戎事争执不休,蓟侯不能决。又有流言暗传,谓蓟侯欲废长立幼,长子偃惶惧不安。
时机渐熟。这年秋收后,蓟国公子偃因狩猎误伤国人,遭蓟侯当庭斥责,杖二十。偃羞愤归府,闭门不出。子胥所遣殷商携重金密访,陈说利害,谓蓟侯老悖,幼子得宠,偃之位危如累卵,不若外结强援。偃犹豫再三,终于在一个深夜,携妻儿及心腹门客十余人,潜出蓟城,奔燕而来。
姬克闻报,亲自出城十里相迎,执偃手道:“公子贤名,克素仰慕。今蓟侯无道,使公子蒙尘,燕虽僻小,愿为公子暂栖之所。”
待之以卿礼,赐宅邸、仆役、车马。偃感激涕零,尽言蓟国内情,并献蓟城防务图——此图较燕国斥候所绘更为精细,标注了守军换防时辰、粮仓武库位置、城墙薄弱处。姬克如获至宝。
隆冬时节,山戎内部因争夺燕国所赠盐铁,爆发械斗,死伤百余人,几个部落结成世仇,无暇南顾。蓟国境内,因公子偃出逃,流言四起,人心浮动。燕国的新军,经过姬克亲自整训,已初具战斗力。这支军队以周人武士为骨干,殷遗善射者为弓手,本地归附戎狄为轻骑,混编而成。姬克仿周制,设伍、两、卒、旅、师,但更重实战,常以狩猎为名进行野外操演。
出征前夜,姬克再次来到宗庙。新庙已比初建时规整许多,墙壁以白灰涂垩,梁柱彩绘云雷玄鸟纹。他没有举行盛大的祭祀,只带着子韬及两名贴身卫士,在昏暗的庙中,对着父亲召公的神主和燕国先祖的牌位默默伫立良久。青铜鼎冰冷,再无烟火。供案上,玄鸟节杖静静横陈。
自血月那夜后,他再未见那异象。但那振翅滴血的玄鸟影像,已深烙心底。这半年多来,他整合内部,经略周边,谋算蓟国,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果决。他仿佛能感受到,北方这片广袤的土地正在他脚下缓缓苏醒,一种与宗周礼乐文明迥异的、粗粝而蓬勃的力量,正随着燕国的建立而孕育。父亲在镐京,稳的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天下”
。他在这里,要稳的是燕国实实在在的“疆土”
。礼乐可化人,亦可杀人。此刻,剑比礼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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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祖庇佑,此战,必胜。”
他低声说道,更像是在对自己立誓,“燕国,将自此不同。”
他俯身,向神主行大礼。起身时,目光扫过玄鸟节杖,杖首青铜鸟的双目在幽暗的灯火中,似有流光一闪而逝。
黎明时分,晨雾弥漫如乳白色的海,吞没了原野、树林和远处山峦的轮廓。燕国军队静默地开出初具规模的“燕”
城。没有喧嚣的誓师,没有激昂的战鼓,只有铠甲与兵刃摩擦的冰冷声响,混合着沉闷的脚步与车轮轧过冻土的嘎吱声。士兵们口含枚,马衔环,旗帜卷收,如同一道沉默的铁流,滑入浓雾深处。
姬克身着犀牛皮甲,外罩玄色战袍,骑着那匹从宗周带来的骊色战马,走在队伍前列。玄鸟节杖被郑重地留在了宗庙,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出自宗周工匠之手的青铜长剑,剑身修长,脊线分明,在晨雾中泛着青灰色的光。他身侧,子韬全副武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公子偃也被允许随军,披着不合身的皮甲,脸色苍白,既兴奋又恐惧。
根据公子偃所献地图及斥候回报,姬克制定了详细的方略。兵分三路:左师五百人,由家宰姬良率领,多树旗帜,大张声势,沿大道佯攻蓟城西门,吸引守军主力;右师八百人,多为殷遗善射者及本地归附戎狄轻骑,由子韬指挥,迂回至蓟城东北山谷埋伏,截击可能出城救援或溃逃之敌;姬克自率中师千人,皆为精锐甲士,携攻城器械,借雾霭掩护,潜行至蓟城东南。此处城墙有一段旧时坍塌后修补的痕迹,夯土较新,且外有土丘树林遮蔽,公子偃的心腹门客将在内接应。
计划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大雾持续不散,直至巳时方渐渐稀薄。姬良率领的左师在蓟城西门外列阵,鼓噪而攻,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头。蓟城守军果然中计,警锣乱鸣,大部分兵力被调往西门。老迈的蓟侯在宫室中闻报,惊慌失措,连发数令,催促各门严守,又遣使急召驻守北境防备山戎的部队回援。
东南角,姬克仰望着从雾气中逐渐显露的蓟城墙垣。墙高确实两丈有余,夯土层清晰可见,墙头有守卒身影往来,但人数不多。约定的时辰将至,他抬手示意,身后将士屏息凝神。突然,墙头传来短促的呼喝声,随即是兵刃交击与惨叫。片刻,一段绳索从墙头垂下。
“上!”
姬克低喝。
三名矫健的甲士口衔短刃,率先攀绳而上。紧接着是更多士兵。墙头短暂的混乱很快平息,一小段城墙已被控制。内侧,公子偃的门客带着十余人,正与闻讯赶来的少量守军厮杀,地上已躺倒数具尸体。城门洞开,吊桥绳索被砍断,沉重的木桥轰然落地。
“进城!”
姬克长剑前指。
燕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直到此时,蓟城守军才恍然中计,但指挥已然混乱。西门守军得知东南被破,军心大乱。姬良乘势加强攻势,终于撞开西门。两路燕军在城中会合,与仓促组织起来的蓟国军队展开巷战。
战斗本身,激烈却短暂。蓟国军队久疏战阵,将领又多庸碌,在燕军有组织的分割冲击下,很快溃散。部分贵族率领家兵据守府邸顽抗,但被燕军以火攻、烟熏逐一击破。老迈的蓟侯闻知城破,知大势已去,于宫室中堆积柴薪,携宠姬幼子,闭门自焚。火起时,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姬克骑马踏入蓟城时,已近黄昏。战斗已近尾声,只有零星处还有抵抗。空气中弥漫着烟味、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着初冬傍晚的寒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街道上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一些地方仍有零星的战斗和哭喊。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仔细地观察着这座比燕城高大、坚固得多的城郭,观察着那些跪伏在道旁、惊恐万状的蓟国子民。
“君侯,蓟宫已控制,府库正在清点。蓟侯及其幼子死于火中,长子偃请求处置其父遗体。”
子韬满身血污,甲胄上有多处砍痕,但精神奕奕,前来禀报。
姬克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城市中央那座虽然不高,却明显是城中核心的土台宫殿。宫殿一角仍在冒烟,焦臭味随风飘来。“准。以诸侯礼葬蓟侯,其幼子同葬。其余蓟国宗室,愿降者妥善安置,抵抗者,族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