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
淄水两岸的柳树已抽出新芽,宫墙内的杏花开得正盛。但齐国的宫殿里,气氛却凝重如冬。
齐桓公姜小白斜靠在虎皮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圭。他那双眼睛锐利如鹰。在他下首,相国管仲正襟危坐,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
“燕国使者到了?”
齐桓公漫不经心地问。
“昨日抵达,现居馆驿。”
管仲答道,“来的是燕国上大夫姬伯阳,带着燕侯的血诏。”
“血诏?”
齐桓公挑眉,“姬道倒是舍得下本钱。”
“山戎此次倾巢而出,势在必得。”
管仲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在燕山一线,“若燕国覆灭,山戎将直抵易水,进而威胁中原。届时,我齐国‘尊王攘夷’的大义将成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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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桓公沉默片刻,忽然问:“仲父,依你之见,救燕对我齐国有何益处?”
这是典型的齐桓公式问题——直接、务实,不带丝毫虚伪的仁义装饰。管仲对此早已习惯,从容答道:
“益处有三。其一,救燕可彰我齐国‘攘夷’之志,令天下诸侯归心。其二,燕国地处北疆,可为我齐国北拒山戎、东胡的屏障。其三,”
管仲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可探中原诸侯反应。若救燕成功,君上可借机会盟诸侯,确立霸业。”
齐桓公笑了:“还是仲父知我。不过,山戎凶悍,我军北上,可有胜算?”
“山戎虽勇,然其弊有三。”
管仲屈指数来,“一者,山戎以掠掠为生,不事生产,粮草不济。二者,各部之间素有嫌隙,可分化瓦解。三者,其长于骑射而短于攻坚,我军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可胜。”
齐桓公站起身,走到殿外的露台上。临淄城尽收眼底,街市繁华,人烟稠密,这是他用二十年时间经营的霸业根基。
“寡人二十年征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他缓缓道,“然戎狄之患,始终是我华夏心腹大患。今日山戎侵燕,若坐视不理,他日必侵齐。”
他转身,目光灼灼:“发兵救燕。寡人要亲征。”
管仲深深一揖:“臣这就去安排。不过,君上亲征,国中之事……”
“交与鲍叔牙。”
齐桓公毫不犹豫,“仲父随我北上。另外,传令宋、卫、郑三国,请他们各出一师,会于燕境。”
“宋卫郑?”
管仲微怔,“他们未必肯来。”
“会来的。”
齐桓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们若不来,便是违背‘尊王攘夷’的大义。寡人倒要看看,谁还敢质疑齐国盟主的地位。”
命令很快传下。临淄城沸腾了。齐国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粮草从各地仓廪调集,兵士从各邑征召,战车在武库中整修,马蹄铁在铁匠铺中锻打。短短十日,三万齐军集结完毕。
出征前夜,齐桓公独坐殿中,抚摸着腰间佩剑。那是他继位时,周天子所赐的“尚方”
剑,象征征伐之权。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凛。
“父亲,”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齐桓公回头,见是他最宠爱的儿子公子昭,年方十岁,正怯生生地站在殿门边。
“昭儿,怎么还没睡?”
齐桓公招手让儿子过来。
“我听说父亲要去打很凶的敌人。”
公子昭扑进父亲怀里,“父亲会平安回来吗?”
齐桓公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心中一软。他这一生杀伐决断,对敌人从不手软,唯独对儿女总有几分温情。
“会回来的。”
他轻声道,“父亲还要看着昭儿长大,看着你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父亲答应我,一定要平安。”
公子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好,父亲答应你。”
齐桓公伸出小指,与儿子拉钩。这个来自民间的承诺方式,让一旁的侍卫们不禁莞尔。
然而当公子昭离开后,齐桓公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他召来管仲,神色肃然:
“仲父,寡人若有不测……”
“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