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土是疆!其命于天!”
“噫!噫嗬!天听我声!”
姬奭立在夯土区正中央新拓出的神道前段,双目紧紧关注每寸土地的起伏压实程度。太史手持沾满殷红牛血的粗大朱笔在龟甲表面疾走——为即将奠基的大社寻找那最完美的核心落点。
就在朱笔停在龟甲裂纹深处最清晰一点时,东南角新近整修过的奴隶围栏突然爆发出惊人骚乱!
“反了!蓼部的人冲出来了!”
惊呼声撕开了劳动的节奏。数十名光裸上身、黥面留痕的蓼部遗民挥舞着挖掘用的石耒和木杆,如同暴怒的黑影闯出围栏,朝未完成的夯土墙方向狂冲而去。其中为首那人已近中年,胸膛和面颊上刻满的青黑色图腾随着奔跑而扭曲,口中发出非人的愤怒吼叫,直指着祭台与尚未动土的中央基址:
“周人!你们妄侵神明之居!此是蓼社所在,敢起大社于此,必遭天谴!”
人群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瞬间扩散溃散。姬奭猛地转头,瞳孔霎时缩紧如针。那奔涌而来的遗民洪流前方,竟正对着茫然无措、恰被卫队疏忽漏掉保护的年幼成王!少年君主僵立于原位,仿佛尚未理解眼前突变的景象。
姬奭毫不犹豫,几乎在同一瞬间身体已然爆发动作!他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把镌刻着卷龙纹、通体苍碧的玉戚剑,毫不犹豫撞开身旁保护自己但尚处于惊骇的卫士们,迎着冲来的蓼部首领猛扑而去!
玉质锋利刃锋在空中划出刺耳的死亡尖啸。蓼部首领手中的石耒距离成王仅剩一步之遥,却已被迅猛如电的玉戚尖端刺入肩胛深处!几乎同时,姬奭的另一只手已死死抓住少年成王衣襟向后猛地一带,将其护在自己身体与祭坛厚重的石座之间空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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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鲜血从首领被贯穿创处喷涌而出,溅洒在冰冷的土地与尚未干透的祭坛石座上,迅速渗入缝隙之中,如同不祥的暗红符咒。
首领倒地的瞬间并未立即断气,他布满虬曲蓝黑图腾的脸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眼睛圆睁直勾勾望向阴云笼罩的天空,仿佛仍在诅咒这片曾被其视为圣地的土地。姬奭喘息未定,手中紧握的玉戚尖端依旧垂挂着黏稠血迹,滴落在脚下刚刚被夯紧、尚带湿意的黑色泥土中。他缓缓抬眼环视四周:混乱已被持戈冲来的甲士迅速压制下去,散乱的血迹如不祥花纹绽放在平整未干的夯土上。
史官此时捧着滴血的龟甲奔至姬奭身前:“凶!”
他声音嘶哑似被命运之手扼住了喉咙,“血光污社,怨气充之!请太保移基址百步!”
姬奭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扫过浸透血液的泥土、挣扎翻腾的囚徒,最终落在那些紧握木耒、面带惊惧不安的庶民身上。他缓缓伸手拿过史官手中那枚标记了朱砂主点位置的龟甲,走向方才首领倒下的地点,用沾血的玉戚剑尖在染血泥土上用力画出一个猩红圆圈。
“移址百步?”
他声音冷静似结冻的河面,穿透所有混乱与恐惧,“百步之外仍是洛邑!若天意在此立基,无论怨血如何凶猛,都得给它筑起铜墙铁壁镇压在此!让它亲眼看着!”
他声音陡然提升,如响彻云霄的霹雳炸雷:“就从这凶厉之地起始,筑我周室万代之基!动工——!”
石锤再次齐整撞击在血染过的土地之上,“噫!噫嗬!”
的粗犷劳动号子重新震动着清晨薄雾弥漫的洛河平原。那饱含古老力量的呼喊声,这一次更添一层深入骨髓的残酷与决断之力。
洛邑的黄土夯筑城墙在一寸寸攀高。城东边缘,新迁于此的殷商显贵们营地里透出炊烟与不安。姬奭孤身一人踏入蓼氏仅存长者蓼叔的营帐。
残存的血腥气息仍在飘荡,如同鬼魂般盘踞在这顶陈旧兽皮大帐每一缕纤维之间。一只粗陶罐突兀地置于帐中矮几之上,罐内黑红色深浓发亮,仿佛凝固无数冤魂在无声翻腾。蓼叔跪坐在地,干枯的手指如鹰爪般紧握长矛矛杆,眼神内蕴藏着如寒冰般的锐利敌意。
陶罐中是蓼部叛乱者首级——姬奭亲手端来的。
“蓼叔,你认得罐中之物吗?”
姬奭打破沉默。
蓼叔干涩双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咀嚼着什么。
“认得。”
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逼出两个生硬的音节,“是我侄儿,也是你下令处死的叛逆首领。”
姬奭缓慢踱近火塘:“那你可知我为何将其首级单独送入你的营帐?”
蓼叔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寒意更浓烈了三分:“震慑?警告下一个就是我?”
姬奭却突然在火塘另一端坐下:“是让你亲眼看看叛乱的代价!再让你看看这个!”
他从贴身处取出一卷柔韧细薄的白色缣帛,将它平铺在两人之间的泥土上。绢布上用精细墨笔勾勒出方整的街道网格、城墙走势、宏阔宫室以及居中屹立的大社——那是洛邑未来的城图。姬奭手指划过墨线所勾勒的东北角位置:
“按礼制,周王与三公居城西,而城东这片区域,紧邻大社之地!”
姬奭手指重重点在东北区域,“属于你蓼氏——还有所有追随你们的殷商诸族!只要这城立得住,这基业存续一日,这位置就是你们共享尊荣万代的所在!”
蓼叔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狠狠刺在绢图上姬奭指定的那块区域,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那片墨色图样逐渐与眼前火光开始交融变幻。
“大社已夯于你侄儿血所染之地!他的血被深埋社基之下!周室一日在,他就一日是祭奠的对象!蓼叔啊——”
姬奭声音仿佛洛水深渊涌动着冰寒水流,“你是想让这洛邑成为你侄儿永世被禁锢的炼狱?还是……让他血荐过的东西,也成为你蓼族永远受享的根基?”
蓼叔僵硬握着矛杆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爆出可怕惨白色,粗重喘息在他胸膛中剧烈起伏冲撞。他望向那陶罐内的首级,眼神中有滔天恨意与某种奇异光亮交织闪烁。最终,那双布满青黑纹路的手缓缓松开了长矛杆,慢慢、慢慢向姬奭伸出的墨线绢图上方移动。
营帐之外,洛邑工地的巨大劳作声浪永不疲倦,如大海般翻腾喧嚣。当新一批由蓼氏部落壮年驾驭的载粮牛车驶向工地中央时,沉甸甸的谷袋压得车轴发出呻吟般的低鸣,车轮在初成的泥土道路上留下深深辙印。无数赤裸脊梁如同流动的青铜雕像,在烈日与尘土间反射着汗水光泽;他们弯腰背负起沉重夯土木梁,步履踏在刚铺设的碎石地面上,节奏似战鼓般沉重有力。整个工地如同复苏巨兽的心脏强劲搏动:
“噫——嗬!下土是疆!”
“噫——嗬!其命于天!”
洛邑夯筑主墙终于升达预定的巍峨高度。姬奭登上城西那座尚未完全竣工的夯土高台。此地已被命名为“周公台”
,如今仅剩最后几版待夯的边角。他独自立于台上最高处,整个新建洛邑城廓完全展现在他脚下:方正、坚固、沉默,如同被无形天规切割而成的巨石巨人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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