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层层麻葛,指掌间传来的震感清晰、微弱又顽强,一下一下,撞击在姬奭沾着血、染着风雪的掌心。
刹那间,无数隔膜般的东西碎裂了。指尖冰冷的风雪,掌心少年血脉那鲜活蓬勃的搏动——这感受猛烈地冲进了他封闭已久的心窍。似乎有什么深埋、冻结已久的东西,正被这微弱生命的搏动强行撬开了一道裂口。远处,徒卒拖拽尸骸的摩擦声依旧刺耳。
少年手臂的颤抖似乎停了片刻,又或只是风雪更大了些。姬奭缓缓收回手,目光却凝在那截被层层厚布裹缠的臂膀之上。掌心那残留的搏动,微弱如茧中蚕蚁,又顽固似凿石之音,烫在皮肉里。
“走吧。”
姬奭终于转身,风雪裹挟着声音在河面上刮过,有些沙哑。他的视线投向风雪弥漫的蓟城方向。“城垣虽陋,亦是血肉堆筑之根柢。”
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冻结着暗红斑点的冰层发出碎裂的轻响。那玄服破损的背影在无边无际的、翻滚灰白风雪中微微一顿,几乎消融于苍茫,“雪厚三尺可埋骨,深宫百尺不葬心。”
声音极低,更像是说给搅动的北风。
姬克伫立在原地,风雪扑打在他年轻的脸上。父亲那暗玄色的袍影被疾风吹得呼喇作响,像一道正在撕开风雪屏障的裂痕。那两句如锋刃磨石低语般的话,沉甸甸地砸进雪地,也砸进少年被风霜反复蹂躏又悄然凝结的心上,刻下深深的痕迹。他抬头望向晦暗天幕,大片大片灰色的雪花正不顾一切地砸向大地、砸向父亲决绝前行的方向、砸向这片用初生者热望和将死者喘息交叠夯实的冰冻土地。姬克喉咙里涌动着一种滚烫而钝痛的东西,最终只在风雪中化开一团模糊的白气。他迈开几乎冻僵的腿,踏着父亲身后印下的、深深浅浅的足迹,一步一步,迎向那片风雪深处、属于他和他的疆界。
雪片愈发大了,密密麻麻,很快便填满了来路所有的印痕。
……
初春的丰水已从冰寒中苏醒,呜咽般淌过丰邑高峻的城墙,悄然漫进每一处角落。周人尚赤,王宫深处却几乎尽染苍白,自正殿延伸而出的粗大麻布带如同未愈伤疤垂挂于城墙脚下。宫内廊庑下竖满了裹束在素布之内的巨大木主,沉默中承载着先祖形貌与名字。风无声经过,只偶尔在极深的角落卷起一两片残存的麻布碎屑。
祭台上的鼎簋已被反复拂拭过无数遍,饕餮纹深处也几乎被刮尽最后一星油垢。太保、太师、太傅三公并立于祭台之下,面容静似青铜冷硬。
“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予小子诵,嗣守周疆,夙夜祗畏……”
少年成王身形裹在大得惊人的素色衰服中立于祭台前方,手中捧着以生漆描摹有符字的巨大龟甲,他的声音努力维持着沉稳却仍隐隐被空气吞噬,变得细弱起来。
召公奭立于少年右侧稍后一步位置。他身躯依旧挺直如常,但深黑眼睛之下,竟堆积着两潭前所未有的疲乏阴影。他始终直视鼎内蒸腾的烟气——苍蓝的烟雾在铜炉中盘旋缭绕,最终缓缓散向高敞的王宫殿堂深处。武王猝然崩逝,如同苍穹毫无征兆地缺失了一半的重量;东方原属于殷商的广袤国土沉默着,但其中究竟蕴含善意还是恶意却不得而知;而那蛰伏的乱相,分明如同隐匿于庞大棺椁暗处的甲虫,仅仅等待某一刻伺机而动。
他闭上双眼,再次感受手中冰冷之物带来的沉重——这正是武王在最后一年冬日时,费力举起枯瘦手肘递到他手中之物,那是深深刻满字的巨大牛胛骨。“东方有河洛之地,”
武王那时微弱喘息如同风箱,“依凭形胜……天中在兹……若成,必为我周室万代之基。”
他记得,那时武王的枯黄手指死死抓住他手腕,力道如鬼怪般强劲,仿佛要将自己剩余的全部精魂灌注其中:
“召公,你代我亲履其地,勘察其气脉走向,以应天命,以立九鼎!”
“告成!”
司礼官长吟声恰逢其时地将姬奭拉回现实。姬诵双手虔诚托举着龟甲,缓步走向祭台鼎旁燃火凹槽处。
龟甲被小心放置于火焰上方,室内顿时爆发出刺耳欲声撕裂声。甲面古老的墨字边缘卷起,在焰中迅速变黑变焦,并逐渐浮现出一道深刻裂隙,笔直地将龟甲劈为两半。整个殿堂寂静无声,所有人视线都凝固在祭鼎上方悬浮着的两半黑沉甲骨上。
沉默久久蔓延。
最终,司龟者跪拜于地,以额抵在冰冷石砖之上,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引发细碎回音:“主少国疑……河洛之气……未驯……”
他再未说出更多言语,但这寥寥数字已然将无边寒意渗入每个人骨髓深处。
姬诵僵立于原处,手依旧保持着向前托举姿势,只是眼神里少年独有的光亮迅速熄灭并褪散开来。姬奭挺直身躯,目光仿佛穿透祭台后重重垂下的素帛,射向更为遥远的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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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出发了!他想。
队伍如同缓慢流动的玄色麻布带,曲折行进在冰原正悄然解冻的黄土高原之上。马蹄下泥土仍存几分严冬的僵硬感,夹杂其中初萌的嫩草仅勉强点缀些许绿意,在沉闷的车轮滚动声和马匹嘶鸣声中,默默承载着整个队伍缓慢前行,最终在孟津大河的岸边缓慢止步。
黄河之水如同煮沸的金浆般汹涌喧闹。船队如同散落江面上的黑点般渺小,木船在翻腾浑浊浪涛中起伏颠簸不止。船工高亢号子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宽阔的江面之上。
“太保!”
一名甲士匆匆从河滩疾奔至岸堤边缘,指着下游某处惊慌呼喊:“蓼部落的牲船遇流旋覆沉了!”
下游河湾水面仍在翻腾,几片散乱木板随着漩涡疯狂打转,水面隐约露出捆扎的牲口蹄子,瞬间便又被浑黄浊浪完全吞没。那些木料和供品的碎屑,就像献给河伯难以吞咽的干涩食物。
太史已早早取出了卜骨,准备在河边举行牲献前占卜河伯的意愿。此刻,祭台下等待的人群中不安情绪涌动得更加明显,那些低微的窃语如同深秋的风掠过干枯的芦苇丛:
“祭品沉没了啊……”
“河伯不受,大凶……”
一个白发苍苍老船工突然以头触击脚下冰冷的泥土,声音凄凉嘶哑仿佛自深渊发出:“过不了啊,太保!河水未驯,牲口都活不下去,怎么渡人啊?”
混乱像毒雾般在人群中蔓延、渗透。姬奭沉默伫立在浪花拍打撞击下的河岸,眼神如刀锋切割过浑浊起伏的河面。他突然后退一步,转身直面向祭台前的滔滔黄河,展开双臂如同承接天命的长翼:
“牲口沉没,河伯不喜之征?谬也!河伯见我心诚,甘受活祭!我当亲往河伯水府奉上精诚祭礼!”
说话间,他已大步朝船队方向走去,衣摆扬起如同巨鸟翅膀。甲士们愣在当场——此非礼仪应有之道!姬奭猛然拔起岸边一枚祭仪使用的玉色长矛矛尖,手腕猛力一抖便将矛柄插入泥沙。他随即迅速踏上玉矛柄部顶端,以这矛尖为支点发力腾身,黑色身影在灰暗天幕映衬下如同展翅夜枭,精准地飞至一艘装载用于河祭的活牲船只舷旁,牢牢攀住船帮边缘。
“太保!”
史官脸色骇然失尽血色,声音颤抖不止。姬奭稳住身形,任由黄河浪头将冰冷的浑浊浪花猛烈拍击在脸上:
“用活牲过河本是敬礼河伯!牲祭不成,我召公以肉身替之!如河伯欲收,便由吾以身代作供奉!”
人群先是一片恐惧的死寂,继之而起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吼声。众人仿佛被咒语瞬间激活,纷纷用尽全力把船只推向浑浊湍流,每一束目光都燃烧着前所未见的火焰。那些船如同顺从河水怒意的落叶,在风浪中起伏颠簸,船体在浪涛拍打下发出沉闷呻吟,但再未发生倾覆。
姬奭立于船首纹丝不动,河伯冰冷的吐息缠绕着脚踝与身躯,但他清楚听见身后无数船体正破浪前行。他双眼紧盯的是对岸迷蒙地平线外那片尚未可知的广阔天地。
洛水与瀍水交汇之处。土地被冻得坚硬无比,像凝固的黑色铁块覆盖了原本柔软的泥土。
祭台上覆盖着整张虎皮,三牲之首鲜血淋淋。夯土工人们赤裸上身,仅以腰间短褐裹体,手执粗柄石锤,额头青筋凸起如扭曲蚯蚓。每一记沉重的石锤落地,都会使大地深处震动回应。歌谣声与锤声交织着,以沉重的、人类自身不可抗拒的生命力量捶打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