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作停顿,见楚王凝神倾听,继续道:“若我国发兵相助,越国霸业可成,然于楚何益?吴地富庶,鱼盐之利,铜锡之矿,皆在东南。今吴国新亡,越人尚未完全掌控。依臣之见,不如答应借兵——”
群臣哗然。子西皱眉:“左史前言后语,自相矛盾!”
倚相微笑:“令尹莫急。臣之意,是明里答应借兵,暗里集结大军,尾随越军之后。若勾践与晋国交战,无论胜败,我军皆可趁虚而入,夺取吴地。若其不与晋战,我军亦可陈兵边境,以‘助战’为名,索要吴地作为酬劳。”
殿中寂静片刻,随即议论又起。
熊章沉吟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玉镇。他想起母亲,那位来自越国的公主,在父亲楚昭王去世后,常常独自垂泪。她思念故国,却再也回不去。血缘亲情与邦国利益,在这年轻的君王心中交织。
“左史之言,老成谋国。”
熊章最终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调集申、息之师三万人,由司马平统领,即日东进。对外宣称,乃应越王之请,助其攻晋。”
“大王圣明!”
倚相再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十日后,楚军出方城,沿淮水东进。旌旗蔽日,戈甲鲜明,三万精锐浩浩荡荡。与此同时,一支轻骑已先行出发,快马加鞭,前往徐州方向打探越军动向。
消息传到越军大营时,勾践正在与晋侯凿进行第三次会面。
徐州郊野,会盟高台之下,两国甲士相对而立。越军着深褐皮甲,持吴钩越剑;晋军着赤色战袍,执长戟大盾。秋风卷起尘土,掠过肃杀的军阵。
台上,勾践与晋侯对坐。二人中间摆放着盟书与牺牲,青铜酒爵中盛满醇酒,却无人举杯。
“越王既受天子册封,为东方之伯,自当安守本分,何以陈兵边境,威逼华夏?”
晋侯凿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百年大国的傲气。
勾践面无表情:“晋侯此言差矣。寡人奉天子命,为诸侯之长,自当巡视四方,惩逆抚顺。今陈兵于此,非为威逼,实为彰显王化。”
“好一个彰显王化。”
晋侯冷笑,“不知越王欲如何‘彰显’?”
气氛骤然紧张。台下两国甲士不自觉地握紧兵器,空气仿佛凝固。
便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南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不及下马便滚落在地,嘶声高喊:“大王!楚军……楚军已至百里之外,号称三万,尾随我军而来!”
勾践霍然起身,案几被带翻,酒爵滚落,琼浆洒了一地。
“你说什么?细细报来!”
那斥候喘息道:“楚王命司马平率申、息之师,三日前进驻邗沟南口,声称奉王命助越攻晋。然其军不与我军会合,反在后方五十里扎营,并派游骑探查吴地各城防务。有楚军士卒酒后狂言,说‘越人已疲,吴地当归楚’!”
勾践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紫,最后化为一片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南方,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灭吴称霸的辉煌,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笑话。被自己的外孙背叛,被姻亲之国算计,这耻辱比当年在会稽山向夫差屈膝更甚。
“好,好一个熊章!好一个楚国!”
勾践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
晋侯凿冷眼旁观,嘴角泛起一丝讥诮。他缓缓起身,整理衣冠:“越王既有家事待处,孤不便叨扰。告辞。”
说罢,竟不待勾践回应,转身下台。晋国甲士迅速集结,护着国君车驾,缓缓退去。
勾践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来。他望着晋军远去的烟尘,又望向南方楚军可能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大王。”
文种不知何时已登上高台,站在勾践身侧,声音低沉,“楚军此举,意在胁迫。司马平用兵谨慎,既陈兵五十里外,便是给我等考虑的时间。若我军与晋交战,无论胜败,楚军皆可坐收渔利;若我军不与晋战,楚军亦可借‘助战’之名,索要酬劳。”
勾践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那依你之见,寡人当如何?将那逆孙召来,斩于军前?”
“不可。”
文种摇头,“楚军三万,皆申、息精锐。我军虽众,然新灭吴国,士卒思归,甲兵不全,粮秣不继。若此时与楚开战,胜算不足三成。且若楚越相争,晋、齐必趁虚而入,届时二十年心血,将毁于一旦。”
“那难道要寡人忍下这口恶气?”
勾践低吼,“向那黄口小儿低头?”
文种沉默片刻,缓缓跪地:“臣有一策,可解眼下之危,却需大王忍一时之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
“割地赂楚。”
四字出口,勾践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倾倒的案几才站稳。他死死盯着文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跟随自己的谋臣。
“你……让寡人割地?”
勾践声音颤抖,“寡人卧薪尝胆,才得吴地。如今你要寡人将血战得来的土地,拱手让与背信弃义的楚国?”
“非是相让,乃是暂寄。”
文种叩首,“大王,楚人贪婪,所求不过土地财货。今吴地广袤,越人新得,民心未附,防务空虚。若楚军强行来夺,我军难以周全守御。不如主动割让边陲之地,满足楚人贪欲,使其退兵。待我军休整完毕,国力恢复,再图后计不迟。”
秋风吹过高台,卷起满地落叶。远处,越军大营旗帜猎猎,炊烟袅袅。近处,文种跪伏于地,长揖不起。
勾践仰天闭目。他想起在吴国为奴的三年,想起尝胆的苦涩,想起每一次午夜梦回时的恨意。隐忍,他这一生都在隐忍。难道成了霸主,灭了强吴,依然要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