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72年,秋。
风吹过淮水两岸,卷起枯黄的芦花,漫天飘洒如雪。
越王勾践立于战车之上,青铜甲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望着眼前宽阔的河流,水面上舟船相连,载着他的将士与荣耀,缓缓驶向北方。这条水道,是吴王夫差当年为争霸中原开凿的邗沟,如今却成了越国军队北上的通途。
“大王,前方便是宋地了。”
文种策马上前,指着远处隐约的城郭轮廓。
勾践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那里是齐、晋的疆土,是周天子的王畿,是他即将踏足的舞台。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载卧薪尝胆,终于换来今日——吴国已灭,夫差自刎,他不再是那个在会稽山屈膝求和的亡国之君,而是东南大地的征服者。
“楚国使者到了么?”
勾践的声音沙哑,带着挥之不去的会稽乡音。
“已在营中等候三日。”
文种回答,略一停顿,“楚王熊章虽是大王外孙,然楚人素来狡黠,不可不防。”
勾践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自然记得,自己的女儿嫁与楚昭王,生下如今的楚君。血缘在诸侯之间,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利益才是永恒的主题。此番北上会盟,他需要楚国的兵马壮大声势,尤其是在面对晋国这样的老牌强国时。
三日后,徐州郊外,诸侯旌旗如林。
齐侯吕骜、晋侯凿,以及宋、郑、鲁、卫、陈、蔡等国的使者齐聚。会盟台上,青铜礼器陈列,牺牲牛羊已备。勾践身着玄端礼服,头戴冕旒,步步登台。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吴国宫殿的废墟之上。
盟誓仪式由周元王特使主持。那使者年近五旬,面容肃穆,诵读着天子诏书:“越王勾践,平定东南,讨逆安民,功在社稷。今赐胙肉,命为方伯,镇抚东夷,以屏周室。”
勾践跪接赐物,双手捧过那方用香料腌制、象征天子承认的祭肉。这一刻,他正式成为周室承认的霸主,是继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之后,又一个“伯”
。
然而当夜,军帐之中,勾践屏退左右,只留文种、范蠡。
“晋侯今日言语,暗藏讥诮。”
勾践盘膝坐在虎皮垫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玉璜,“他说‘越地偏远,能通中原,实属不易’,言下之意,我越人仍是蛮夷。”
范蠡为勾践斟满酒爵:“大王不必介怀。晋国虽强,然六卿内斗,早已外强中干。今日会盟,齐侯态度暧昧,鲁公唯唯诺诺,唯有晋国尚存傲气。若要确立霸主威仪,确需震慑晋人。”
“不错。”
勾践放下玉璜,眼中寒光一闪,“寡人已遣使往楚国,命熊章发兵三万,与我会于泗上。届时大军压境,倒要看晋侯是否还能如此倨傲。”
文种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勾践察觉:“大夫有话直言。”
“大王,”
文种俯身,“我军灭吴虽胜,然伤亡过半,甲兵损耗甚巨。士卒思归,粮秣不继。此时若再起战端,恐非良策。且楚王虽是大王外孙,然楚人贪婪,若见我疲敝,恐生异心。”
勾践沉默良久,帐中唯有油灯噼啪作响。最终,他挥了挥手:“寡人心意已决。大夫不必多言。”
文种深深一揖,退出帐外。范蠡紧随其后,二人行至营外高地,望着满天星斗。
“文种兄忧心忡忡啊。”
范蠡轻声道。
文种苦笑:“你岂不知?大王灭吴之后,性情渐变。昔日在会稽,你我进言,尚能听之纳之。如今……”
“功成则骄,人之常情。”
范蠡望向北方星空,“何况大王忍辱二十年,一朝得志,难免急于证明。只是楚国之事,确需小心。熊章年幼继位,国政皆在令尹、司马之手。这些人,未必乐见越国坐大。”
二人正言语间,忽有快马驰入军营。马上使者浑身尘土,不及下马便高呼:“急报!楚国左史倚相谏楚王,言我越国新灭吴国,士卒疲敝,建议楚王不必发兵助我攻晋,而应趁机发兵,尾随我军,伺机瓜分吴地!”
文种脸色骤变。
楚国郢都,章华宫内,楚王熊章正与群臣议事。
他身着赤色绣凤礼服,端坐于漆案之后,案上摊开的正是越王勾践的国书。
“外祖父欲借兵三万,与晋争雄于泗上。”
熊章手指轻叩案几,“诸卿以为如何?”
令尹子西率先开口:“大王,越王新灭强吴,气势正盛。然据细作来报,越军伤亡惨重,甲兵十损六七。此时向我国借兵,名为攻晋,实为示威。依臣之见,不如虚与委蛇,拖延时日。”
司马平摇头:“令尹之言差矣。越王既来借兵,若是不借,必伤两国之谊。况且楚越联姻,大王乃越王外孙,若拒之,恐遭天下非议。”
殿中议论纷纷,有主借者,有主拒者,莫衷一是。
此时,左史倚相出列。此人年过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中常含睿智之光。他执玉笏深揖:“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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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史但说无妨。”
“越王借兵,其意不在晋,而在示强于诸侯。”
倚相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越国新灭吴国,看似强盛,实则内虚。勾践急于北上会盟,正是要借天子册封,巩固霸业。然其士卒疲敝,粮秣不继,乃是不争之实。此时向我国借兵,是要向诸侯显示‘越楚一体,兵强马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