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火焰已熄灭,只剩深不见底的寒潭。
“何处之地?”
“露山以北,五百里。”
文种抬头,眼中含泪,“此地多丘陵,少城邑,割之虽痛,不伤根本。且与楚地相接,楚人得之,可作屏障,必能满意。”
勾践缓缓点头,每一个动作都似有千钧之重:“准奏。你……去办吧。”
文种再拜,起身退下。高台上,只剩勾践一人独立。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孤单而苍凉。
当夜,越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文种与楚国使者相对而坐,几案上铺着羊皮地图。烛火摇曳,映照二人忽明忽暗的面容。
“五百里?”
楚国使者,一位中年大夫,捻须微笑,“文种大夫,越王未免太过小气。我大楚发兵三万,车千乘,千里迢迢前来助战,难道只值这荒山野岭?”
文种面色平静:“使者此言差矣。露山以北,虽多丘陵,然有铜矿三处,盐泽两处,城邑五座,民万户。且此地连接楚越,贵国得之,东南屏障可固。此乃越王诚心,还望使者明察。”
“既如此,”
楚国使者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再加濡须水两岸百里,如何?”
文种瞳孔微缩。濡须水两岸,乃吴地粮仓,城池密集,户口繁盛。楚人此求,已不只是索要边地,而是意图深入吴地腹心。
“此事,外臣需禀明大王。”
文种起身。
“且慢。”
楚国使者亦起身,笑容可掬,“左史倚相有话托外臣转告文种大夫:楚越姻亲,本当同气连枝。然国事为重,私谊为轻。越王新得吴地,犹如小儿持金过市,难免引人觊觎。我楚国愿为越国屏障,然屏障亦需根基。濡须之地,便是这根基。”
文种沉默。他听出了话外之音:若是不给,楚军三万,随时可化友为敌。
“外臣……明白了。”
当文种将楚使要求禀报勾践时,越王背对着他,面朝帐壁,久久不语。帐中只有油灯噼啪作响,以及勾践粗重的呼吸声。
“准。”
最终,一个字从勾践牙缝中挤出。
文种深深一揖,退出帐外。夜色已深,秋寒刺骨。他望向星空,忽然想起当初在会稽山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与范蠡跪在越王面前,立誓复仇。那时他们一无所有,只有一腔血勇。如今吴国已灭,越国称霸,可为什么,他反而觉得比当年更加疲惫?
盟约签订于次日正午。楚军司马平亲至越军大营,与勾践歃血为盟。青铜鼎中,牛耳与鲜血混合,二人执耳饮血,对天盟誓,约定楚越永为姻亲之好,互不侵犯。
勾践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只有文种注意到,大王握着牛耳的手指,因用力而苍白。
楚军退去时,司马平临行前对勾践深施一礼:“外孙年少,处事不当,还望外祖父海涵。今日得地,楚必永记越国之情。”
勾践颔首:“司马言重。楚越一体,何分彼此。”
马车远去,烟尘消散。勾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化为一片冰寒。
“传令,”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拔营,南下返国。”
“大王,不与诸侯辞行么?”
有大夫问道。
“辞行?”
勾践转身,眼中寒光让那大夫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寡人还有何颜面辞行?”
返回越国的路途,比北上时漫长许多。
秋风渐紧,淮水两岸芦花已落尽,只剩枯秆在寒风中瑟缩。越军行列沉默,全无来时的意气风发。士卒们低头行进,甲胄碰撞声、车轮轧地声、马蹄声,混杂成一片压抑的节奏。
勾践乘坐的戎车行驶在队伍中央。他不再立于车上眺望,而是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只有紧抿的嘴唇和不时跳动的眼角,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大王,”
文种骑马并行在车侧,低声道,“前方便是宋地。宋公已在边界等候三日,欲献犒军之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勾践睁开眼:“宋国……夫差当年夺宋地三百里,今在何处?”
“皆在掌控之中。”
“还给他。”
勾践淡淡道,“不但归还所侵宋地,再额外赠车百乘,玉璧十双。”
文种微怔:“大王,宋国弱小,何必如此厚赐?”
“寡人要天下诸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