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践最终开口,“就说越国只与吴王议和,不与臣子私通。若他真有心,当请吴王亲来。”
这封回信等于拒绝了庆忌。使者面色一变,还想说什么,勾践已挥手:“送客。”
使者被带出后,范蠡补充道:“可派人将此信内容泄露给伯嚭。”
勾践眼中寒光一闪:“借刀杀人?”
“正是。”
范蠡点头,“庆忌一死,吴国内斗更烈,于我有利。”
事情果然如范蠡所料。庆忌接到回信,长叹一声:“勾践不信我。”
他决定亲自回姑苏,面见夫差,做最后一谏。哪怕死谏,也要让王兄清醒。
但伯嚭已先得到密报。他立即派侄儿伯郄率兵埋伏在庆忌回城的必经之路上。
那一日阴雨绵绵。庆忌只带数十亲随,行至胥门外三里处的松林,忽然箭如雨下。亲随纷纷中箭倒地,庆忌挥剑格挡,连杀数名刺客,但终究寡不敌众,身中十余箭。
“伯嚭……逆贼……”
庆忌拄剑而立,鲜血从嘴角溢出。
伯郄从林中走出,冷笑:“公子,太宰让我带句话:吴国只有一个王,也只需要一个相。”
庆忌怒目圆睁,用尽最后力气挥剑。伯郄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入庆忌心口。
吴国最后一位直臣,倒在血泊之中。雨水冲刷着鲜血,渗入姑苏城外的土地。他至死都望着姑苏城的方向,眼中是不甘,是悲愤,是对这个国家的深沉的爱。
消息传到越军大营,勾践默然良久。范蠡道:“庆忌一死,吴国再无清醒之人。灭吴,指日可待。”
但勾践心中并无喜悦。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入吴为奴时,庆忌曾私下送他衣食,劝夫差不要太过折辱。那时庆忌说:“君王之争,不辱其身。”
这份恩情,勾践一直记得。
“厚葬庆忌。”
勾践最终下令,“以卿礼。”
“大王仁德。”
范蠡躬身,眼中却无波澜。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这个道理他懂,勾践也必须懂。
庆忌的死,成了压垮吴国的最后一根稻草。伯嚭虽然除掉了政敌,但也失去了最后的民心。姑苏城中,流言四起,说伯嚭私通越国,害死公子庆忌。军心浮动,民怨沸腾。
而此时,夫差率领的十万大军,终于抵达松江。
松江之畔,吴越两军对峙。一边是疲惫不堪的吴军,一边是以逸待劳、士气高昂的越军。胜负,其实在战前就已注定。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吴军冲锋三次,三次被击退。越军占据高地,箭矢如雨。吴军尸体堆积如山,江水为之染红。
夫差亲自擂鼓,激励士气。但大势已去。当楚国军队出现在吴军侧翼时,吴军彻底崩溃了。
兵败如山倒。十万大军,逃散过半,剩下的或死或降。夫差在亲兵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逃入姑苏城。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城外,是越军的欢呼;城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姑苏城中,夫差盔甲残破,满脸血污。他看着城中袅袅升起的炊烟——那是百姓在做饭,可军中已断粮三日了。
“还剩多少兵马?”
他问,声音嘶哑。
王孙雒跪地,泣不成声:“不……不足三万,且大半带伤。”
“粮草呢?”
“只够……只够十日。”
夫差惨笑。十日,十日之后,吃什么?吃人吗?
伯嚭此时匆匆赶来,扑跪在地:“大王,臣……臣已派人向齐、鲁求援。只要坚守数月,援军必到!”
“援军?”
夫差一脚将他踢翻,“寡人为霸主时,诸侯俯首;如今寡人有难,谁肯来援?齐国正与晋国交战,鲁国胆小如鼠,他们会来救寡人?”
伯嚭爬起,磕头如捣蒜:“大王,城中尚有百姓,可……可征收粮草……”
“百姓?”
夫差仰天大笑,笑中带泪,“百姓易子而食,你还要征粮?伯嚭啊伯嚭,寡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误我!为何!”
他拔出剑,就要斩了伯嚭。王孙雒急忙抱住他:“大王不可!太宰虽有过,但大敌当前,不可自断臂膀啊!”
夫差的手在颤抖,剑尖抵在伯嚭咽喉,却刺不下去。杀了伯嚭又如何?能解姑苏之围吗?能退越军吗?
他扔下剑,望着城外越军的连营。灯火如星,绵延数十里。那是勾践的军队,那个他曾踩在脚下的奴仆,如今兵临城下,要取他性命。
“勾践……”
夫差喃喃,“你赢了。”
西施悄然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外袍。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夫差握住她的手,感觉那手冰凉。
“爱妃,你说,寡人会败吗?”
西施沉默片刻,轻声道:“大王是天下霸主,不会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