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伐吴,恐有楚国暗中支持。臣闻楚王熊章虽表面与我和好,实则恨我入骨。若楚军趁火打劫……”
夫差一拳砸在案上:“熊章小儿,安敢如此!”
“还有,”
王孙雒继续说,“伯嚭专权,蒙蔽圣听。此次越国偷袭,伯嚭竟毫无防备,其中恐有蹊跷。”
夫差猛地抬头:“你是说,伯嚭与勾践……”
“臣不敢妄言。但伯嚭收受越国贿赂,朝野皆知。此次越军犯楚,伯嚭力主无妨,致使南境空虚。若说无意,未免太过巧合。”
夫差沉默了。他想起了伍子胥。那个倔强的老头,无数次劝他杀伯嚭,杀勾践。他不听,反而赐死了伍子胥。如今想来,伍子胥句句是金玉良言,而自己,被谗言蒙蔽,被美色所惑,被霸业冲昏了头。
“寡人……昏聩啊。”
夫差长叹,那声叹息里,有英雄末路的悲凉。
王孙雒垂首,心中也感悲凉。他侍奉夫差二十年,看着这个英武的君主,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平越,服越,伐齐,败齐,会盟黄池,称霸中原。可这霸业,如沙上之塔,一推就倒。
“传令伯嚭。”
夫差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决,“死守姑苏,若城破,他提头来见!”
“诺!”
王孙雒退下,夫差独坐帐中,看着跳动的灯花。
“勾践,”
夫差握紧剑柄,指节发白,“寡人定要你生不如死!”
公元前475年秋,越军已围困姑苏半年。
长围如铁桶,将姑苏城围得水泄不通。越军不攻,只围,要困死吴军。这是范蠡的计策,若强攻,吴军据城而守,越军必损失惨重。
勾践采纳了。他太了解范蠡的智谋,这十八年来,范蠡的计策,从无失算。
中军大帐,勾践与范蠡对坐,面前是姑苏城防图。图是文种在吴国为间时,花重金从吴国工正处买来,详标了姑苏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水门。
“夫差已到邗沟,不日将抵。”
范蠡指着地图上一点,“我已在松江设伏,只等吴军入彀。”
勾践点头,但眉间有忧色:“夫差有十万大军,虽疲,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战,有几分把握?”
“七分。”
范蠡说,但眼中是十分的把握,“夫差军心已散,急欲解围,必冒进。我军以逸待劳,占尽地利。且……”
他顿了顿,“楚国已答应出兵,牵制吴军侧翼。”
勾践眼中寒光一闪:“楚国要什么?”
“吴灭之后,吴地三成。”
“哼,熊章倒是会做生意。”
勾践冷笑,“给他。只要灭吴,寡人不在乎这些。”
范蠡欲言又止。他想说,今日割三城,明日割五城,然后得一夕安寝?但看着勾践眼中燃烧的火焰,他把话咽了回去。现在的勾践,心中只有灭吴,任何劝谏都是徒劳。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卫兵来报:“大王,营外有一吴人求见,自称公子庆忌使者。”
勾践与范蠡对视一眼。庆忌?那个夫差的庶弟,吴国最后的清醒者。
“带进来。”
勾践说。
使者入帐,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士,虽衣衫褴褛,但举止从容。他呈上庆忌亲笔书信,勾践展阅,面色渐凝。
信上,庆忌痛陈伯嚭专权误国,表示愿与越国和解。条件是越国退兵,庆忌将清除伯嚭一党,执掌吴国大权,并与越国永结盟好,岁岁进贡。
“诸位怎么看?”
勾践将信传给范蠡。
范蠡看完,又递给诸将。灵姑浮率先开口:“此乃缓兵之计!庆忌是夫差亲弟,岂会真心与我越国和解?”
文种却道:“也不尽然。庆忌与伯嚭素来不和,伍子胥死后,庆忌多次直谏,触怒夫差,遭冷落多年。他确有清君侧之心。且此人素有贤能,若掌吴国,必是劲敌。不如许之,待其与伯嚭两败俱伤,我再坐收渔利。”
勾践看向范蠡:“范大夫以为如何?”
范蠡缓缓道:“庆忌此信,是真心的。他看出吴国已到存亡关头,伯嚭不除,吴国必亡。但他手中兵力有限,难以对抗伯嚭。所以想借我越国之势,逼宫夺权。若他掌权,首要之敌是伯嚭余党,而非我越国。为稳固政权,他必会与我议和。”
“那我们应该答应?”
勾践问。
范蠡摇头:“不可。庆忌若掌吴国,必整顿内政,重整军备。此人才能远胜夫差,若给他喘息之机,三五年后,吴国将再成我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况且,吴越世仇,唯有灭国,方可永绝后患。今日不灭吴,他日吴必灭越。此天道循环,大王不可不察。”
勾践默然。他想起了父亲允常战死沙场,想起了自己跪在夫差脚下的屈辱,想起了在吴国为奴的三年,每天尝胆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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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庆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