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小?”
庆忌苦笑,“夫人可知,越国这十八年,生了多少人口?铸了多少兵器?囤了多少粮草?勾践睡在柴草上,每日尝胆,这是弱小的国君会做的事吗?”
西施无言。她当然知道,范蠡曾秘密派人传信给她,让她留意吴国动向。可她从未将消息传出,因为每次看到夫差对她笑,她就硬不起心肠。
“夫人,”
庆忌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是越人,但你在吴国十八年。我知你心中有矛盾,但如今吴国危在旦夕,请夫人以实情相告——勾践,真有伐吴之心吗?”
西施看着庆忌,这个吴国唯一的清醒者。伍子胥死后,只有他敢直言进谏,也因此被夫差冷落,被伯嚭排挤。可他依然关心这个国家,这个即将倾覆的国家。
“有。”
西施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勾践有伐吴之心,范蠡有灭吴之策。他们准备了十八年,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庆忌闭了闭眼,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果然。王兄被伯嚭蒙蔽,满朝文武阿谀奉承。吴国……危矣。”
“公子打算如何?”
“我要面见王兄,陈说利害。”
庆忌握紧拳头,“伯嚭必须除,越国必须防。若王兄不听……”
他没说下去,但西施懂了。若夫差不听,庆忌可能会采取极端手段。清君侧,甚至……废立。
“公子,”
西施轻声说,“伍相国前车之鉴,公子当慎之。”
庆忌笑了,笑容悲凉:“伍相国死时,我就在场。他仰天大笑,说‘我令汝父称霸,又立汝为王,当初愿分吴国予我,我不受,今反因谗言杀我’。然后对门客说‘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那时我二十三岁,吓得浑身发抖。可如今想想,伍相国说得对,吴国要亡,就亡在谗臣之手,亡在王兄的昏聩。”
他转身看着西施:“夫人,若有一日,城破国亡,你可愿随我走?”
西施愣住了。她看着庆忌,这个英武的男人眼中,有着她熟悉的炽热。十八年了,他常来姑苏,与她谈天说地,她从他的眼神中,早就看出了那份情愫。可她不能回应,因为她是夫差的女人,是越国的间谍,是注定要沉沦的祸水。
“公子,”
她垂下眼帘,“妾身是大王的人。”
庆忌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也有决绝:“我明白了。夫人保重,庆忌告辞。”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西施望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滑落。
她想起范蠡送她入吴前说的话:“西施,你是越国的剑,要刺入吴国的心脏。”
可这把剑,刺入仇敌心脏的同时,也刺穿了自己的灵魂。
夜,夫差在宫中大醉。
“报——!”
信使的急报打断了他的思绪。信使满身尘土,扑跪在地,声音颤抖:“大……大王,急报。越国集结大军,号称十万,已破我檇李、御儿、固陵三城,兵锋直指姑苏!”
宫中死一般寂静。乐工停止奏乐,舞女僵立原地,大臣们面面相觑。
夫差手中的酒觞“哐当”
落地,美酒洒了一地。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
“越国……越国伐吴,已连破三城。太宰请大王速速发兵!”
“不可能!”
夫差暴喝,须发皆张,“勾践安敢如此!他……他不是在伐楚吗?”
“那……那是疑兵之计。越军犯楚,佯败而退,实为麻痹我军。如今,勾践即发倾国之兵,渡浙江而来。如今……如今已围姑苏!”
夫差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王孙雒急忙扶住他:“大王!”
夫差推开王孙雒,眼中充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传令,明日点兵,守护姑苏!”
……
王孙雒走进夫差大帐,见夫差独坐灯下,面色灰败。
“大王,”
王孙雒跪地,“臣有罪。臣早该看出勾践狼子野心,却未能劝谏大王早做防备。”
夫差摆手,声音疲惫:“不怪你,是寡人……是寡人小看了勾践。”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说,姑苏能守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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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孙雒沉吟:“姑苏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半年当无问题。”
“半年……”
夫差喃喃。
他没说下去,但王孙雒懂。此消彼长,胜负难料。
“大王,”
王孙雒压低声音,“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