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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忠言逆耳(第5页)

“伍相国来得正好。”

夫差见伍子胥入帐,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声音洪亮,透着自信,“勾践已遣使求和,文种此刻就在营中。你乃国之柱石,寡人想听听你的看法。”

伍子胥心头一紧,最不愿听到的消息还是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王,越国已是瓮中之鳖,会稽山粮草将尽,水源亦在我控制之下。勾践此刻求和,不过是穷途末路的缓兵之计,意在求生,绝非真心臣服。请大王明察!”

伯嚭轻笑一声,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相国多虑了。越使文种已呈上降表,勾践愿去王号,率全越子民归附吴国,永为藩属,岁岁朝贡。大王,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啊。既可保全我军将士性命,又能彰显大王仁德,使天下诸侯心服。何乐而不为呢?”

“不战而屈人之兵?”

伍子胥猛地看向伯嚭,目光如电,冷笑一声,“伯嚭太宰,你我在朝为官多年,皆非三岁稚童。勾践其人,忍辱负重,心机深沉;文种、范蠡,皆为人杰,若得喘息之机,必如野草逢春,他日定成吴国心腹大患!届时,太宰今日之言,岂非误国之论?”

夫差闻言,微微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胜利的喜悦和年轻人的虚荣心,让他更倾向于接受对手的臣服,享受那至高无上的征服快感,而非一味赶尽杀绝,被诟病为残暴。他放缓语气,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相国,我军虽胜,然自夫椒之战以来,连日征战,将士已然疲惫。粮草补给,千里转运,亦是不易。会稽山势险峻,勾践残部虽少,却抱定必死之心。若强行攻山,彼等困兽犹斗,我军伤亡必重。为数千越国残兵,折损我吴国精锐,是否值得?”

伍子胥见夫差有意纳降,心中大急,急步上前,苍老但依然遒劲有力的手重重按在铺着地图的案几上,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沙哑:“大王!老臣恳请大王,容臣讲述一段古老往事!”

夫差见老相国如此激动,略显不耐,但碍于其功高年迈,还是点了点头:“相国请讲。”

伍子胥目光灼灼,仿佛要燃起火焰,他环视帐内,声音沉浑,将一段尘封的历史娓娓道来:“昔在夏朝之时,有过氏恃强凌弱,先后攻灭斟灌氏、斟寻氏,更杀害了夏后氏帝王相。帝相的妻子后缗,当时正怀有身孕,惊惧之下,从城墙狗洞中爬出,侥幸逃生,奔回娘家有仍氏,生下遗腹子少康。少康长大后,仅为有仍氏牧正,管理畜牧,后又被有过氏追杀,逃到有虞氏,方得立足之地,其时仅有田地方圆十里,部众五百人。”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夫差,“然则,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少康,时刻不忘复国雪耻,他布德施仁,广纳贤才,暗中聚集夏朝遗民,最终把握时机,里应外合,一举消灭了强大的有过氏,光复夏朝基业,史称‘少康中兴’!”

伍子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大王!请看今日之勾践,其处境,比之当年颠沛流离、势单力薄的少康,何如?他会稽山中尚有数千敢死之士,有文种、范蠡这等贤臣辅佐,越国宗庙社稷尚未完全倾覆!而我吴国之强,比之当年横行一时的有过氏,又能超出多少?有过氏因一念之仁,未赶尽杀绝,终致覆亡!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此时若不彻底铲除勾践,灭其宗庙,收其土地,待其休养生息,卷土重来,必是我吴国心腹大患,亡国之祸恐不远矣!”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更添几分凝重。伍子胥的慷慨陈词,像重锤敲在在场一些将领的心上,不少人面露沉思。伯嚭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但他迅速恢复了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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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差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伍子胥的故事无疑具有冲击力,但他正值少年得意,内心更渴望的是成为天下共仰的霸主,而霸主不仅需要武力,更需要“仁义”

的装饰。彻底消灭一个已经求和的君主,是否会显得气量狭小?他挥了挥手,似乎想驱散这段历史带来的压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辩解:“相国之言,固然有理。但勾践如今已山穷水尽,犹如断脊之犬,即便寡人放他一条生路,他又能掀起多大风浪?难道他还能比得上少康不成?”

“大王!”

伍子胥几乎是在嘶吼,他看出夫差已然心动于纳降,“勾践之为人,老臣细细观之,其隐忍阴鸷,尤在少康之上!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能为常人所不能为之事!他今日在陛下面前卑微如尘土,唾面自干,乃是为了他日能重登高峰,将今日之辱百倍奉还!大王万不可被其眼前伪装的温顺所迷惑啊!此时一念之仁,他日必悔之晚矣!”

伯嚭眼见夫差又被说动,急忙上前,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王,伍相国忠心可嘉,但未免太过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了。经此一役,越国精壮士卒已损失十之七八,城池关隘尽数被毁,仓廪府库皆已空虚。即便大王仁德,放勾践一条生路,没有二十年的生聚教训,越国也绝难恢复元气。而二十年后的吴国,在大王英明领导下,文治武功又将强大到何等地步?届时,就算勾践真有异心,我强吴碾死弱越,不过如同巨石压卵而已。大王接受投降,既可免去将士攻城伤亡,又能博得宽宏美名,使四方诸侯归心,此乃一举多得之上策啊!”

伯嚭的话,如同甘霖,精准地浇灌在夫差虚荣的心田上。年轻的吴王眼中闪过一道得意和释然的光彩,显然,伯嚭“不强攻而显仁德”

、“二十年后吴国更强”

的说法,更符合他此刻的心境和抱负。他需要的是臣服和颂扬,而非一个被灭之国留下的烂摊子和潜在骂名。

“好了,不必再争了。”

夫差抬起手,止住了还想继续争辩的伍子胥,脸上露出决断的神情,“相国老成谋国,寡人知晓。但太宰之言,亦是为国为民。勾践既已遣使谢罪,愿举国归附,寡人若执意赶尽杀绝,岂非显得我吴国只有武功,毫无气度?寡人心意已决!”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声音斩钉截铁:“明日,寡人将于辕门之外,接受越国降书!勾践及其夫人需入吴为奴,侍奉寡人左右!越国自此去王号,为吴之属国,每年进贡十万匹绢布、万石稻谷,以及珠玑、犀角、象牙等珍产。即日起,解会稽山之围,大军不日班师回朝,犒赏三军!”

伍子胥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冰水浇透。他看着志得意满、沉浸在“仁君”

幻想中的夫差,又瞥见伯嚭嘴角那抹难以掩饰的、计谋得逞般的笑意,一股深切的悲凉和无力感从心底涌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花白的头颅久久未曾抬起,然后默然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帐内传来的隐约欢声笑语被隔绝。帐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空和大地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洒在这片刚刚经历战火蹂躏、尚未愈合伤口的土地上。寒风卷起尘土,打着旋儿,掠过老将军满是沟壑的脸庞。他仰头望向那如血的残阳,眼中充满了绝望与预见的痛苦。他知道,今日这看似“仁慈”

的决定,已然为明日吴国的劫数,埋下了最深的祸根。吴越之争,远未结束,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吴王大帐内,气氛凝重。夫差高踞王座,文武重臣分列两旁。伍子胥面色铁青,立于武官首位,闭目不语,仿佛一尊愤怒的石像。伯嚭则气定神闲,站在文官前列。

伯嚭率先出列,极力主张接受越国投降。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大王,越使文种已呈上降表,言辞恳切,勾践愿去王号,举国归附。此乃天赐良机,使大王不成而屈人之兵,武功仁德,并彰于天下。四方诸侯闻之,孰不倾心归服?且我军自出征以来,鞍马劳顿,若强攻险山,徒增伤亡,于国不利。接受投降,既可全胜之名,又可蓄我军力,以备北上中原,争霸诸侯,实为上上之策!”

伍子胥猛地睁开双眼,怒喝道:“伯嚭!你休要巧言令色!勾践包藏祸心,文种狡辩欺瞒!此乃缓兵之计,显而易见!大王!此时万不可心慈手软!当速发大军,攻上山去,擒杀勾践,焚毁宗庙,方是永绝后患之道!”

伯嚭毫不示弱,转向伍子胥,语气带着讥讽:“相国!你口口声声永绝后患,可知‘杀降不祥’?可知‘困兽犹斗’?若因相国一意主战,致使我吴国精锐儿郎枉死会稽山下,这责任,相国可能承担?大王仁德爱民,岂能如相国般只知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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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伍子胥须发皆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伯嚭,“伯嚭!你分明是收受了越国贿赂,在此替敌国张目,欺瞒大王!你该当何罪!”

伯嚭脸色瞬间一变,如同受了天大委屈,跪地向夫差叩首:“大王明鉴!伍子胥血口喷人!臣之一言一行,皆为吴国江山社稷着想!臣与越国素无往来,何来受贿之说?伍子胥倚老卖老,污蔑同僚,请大王为臣做主!”

他演技精湛,声泪俱下。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支持伍子胥和支持伯嚭的将领官员纷纷出声,争执不休,帐内乱成一团。

夫差看着台下争吵的臣子,眉头紧锁。伍子胥的忠心他从不怀疑,但言语激烈,咄咄逼人,让他颇感压力;伯嚭的话则听起来更为顺耳,更符合他当下的心境和战略构想。正当他烦躁之际,沉声道:“够了!喧哗如同市井!宣越使文种!”

文种被侍卫引入大帐。他身着罪臣的素服,披发跣足,一步步跪行至帐中,在离夫差王座数丈远的地方,五体投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用最卑微的姿态高声道:“罪国使臣文种,叩见吴王!恭祝大王万寿无疆!”

夫差俯视着脚下如蝼蚁般跪伏的文种,一种征服者的巨大快感油然而生。他故意沉默了片刻,让那屈辱的寂静延长,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威严与蔑视:“文种,越国罪重,屡犯吴境,乃至惊动先王。寡人兴师问罪,天经地义。如今尔等穷途末路,方才求和,寡人何以信你?又何以轻恕?”

文种抬起头,脸上已满是尘土和泪水混杂的污迹,他泣声道:“大王明鉴!我越王勾践,年幼无知,不识天高地厚,妄开边衅,触怒天威,罪该万死!越国上下,皆知罪孽深重,惶恐无地!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吴王有宽仁之心。我王愿率越国臣民,世世代代侍奉吴国,纳贡称臣,绝无二心!大王乃天下雄主,气吞山河,若肯给我越国一线生机,便是再生之德,越国子民,永感大恩!”

言辞恳切,演技比起伯嚭,有过之而无不及。

伯嚭趁机再次进言:“大王!文种之言,足见越国诚意。接受其归附,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王道!且勾践夫妇将入吴为奴,生死尽在大王掌握,越国名存实亡,有何可虑?若拒之,徒显我国狭隘,寒了天下诸侯之心啊!”

伍子胥还想再争,夫差已然不耐,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寡人意决!休再多言!”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文种身上:“姑念越国请降诚恳,勾践亦有悔过之意,寡人便以王者气度,网开一面!允越国为吴之属国,去其王号。勾践与其夫人,需卸去冠冕,易服为奴,随寡人回吴都,侍奉左右,以赎其罪!越国每年需进贡绢布十万匹、稻谷万石,及地方珍产若干!即日解围,班师回朝!”

“大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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