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嚭及一众大臣齐声高呼。
伍子胥仰天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他看也不看众人,踉跄着转身,径直出了大帐。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当日下午,吴军辕门之外,举行了受降仪式。夫差端坐高台,甲胄鲜明,威风凛凛。吴军将士阵列森严,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勾践脱去了王袍,仅着白色罪衣,带着同样白衣散发的夫人,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上受降台。他脸色苍白,但神情麻木,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走到高台中央,他向着端坐不动的夫差,缓缓地、屈辱地跪拜下去,额头触地。他的夫人紧随其后,无声垂泪。
文种跪在一旁,双手高举过头,捧着用玉盘盛放的越国玺绶和图册。
夫差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享受着这至高无上的征服时刻。他示意侍卫接过玺绶图册,象征着越国统治权的转移。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对于吴人,这是胜利的辉煌顶点;对于越人,这是国耻的深渊。唯有伍子胥,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看到的,不是胜利,而是未来的烽火和劫难。他知道,勾践的膝盖跪下了,但他的心,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都要硬。
受降仪式结束后,吴军开始拔营启程,满载着战利品和荣耀,以及勾践夫妇这对特殊的“战利品”
,浩浩荡荡返回吴国。会稽山之围遂解。
活下来的越国士兵,默默地收拾残局,每个人的脸上,都刻下了深深的屈辱。但在这屈辱之下,一种名为“复仇”
的种子,已经开始在泥土中扎根。而勾践,在踏上前往吴国为奴的漫长路途时,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笼罩在暮色中的会稽山,那一眼,复杂得难以形容。
……
公元前489年,姑苏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时值初夏,梅雨间歇,溽热初显,王宫深处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搅得人心烦意乱。吴王夫差站在高大的廊柱下,望着庭院中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阔叶,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宝剑的玉璏。那是一柄名为“辟闾”
的宝剑,寒气逼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齐国……”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天赐良机。”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坚定,打断了夫差的思绪。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者是谁——伍子胥。整个吴国,只有这位功勋卓着的老臣,敢不经通传便直入君王憩息的内庭。
“大王。”
伍子胥的声音如同被岁月磨砺过的青铜,沉郁而带有锈迹,“臣闻宫中匠人正在加紧修缮战车,各地粮秣亦在调运。莫非,大王真欲北伐齐国?”
夫差缓缓转身,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已花白的重臣。伍子胥穿着褪色的深衣,腰背依旧挺直,那双看过太多沧桑的眼睛,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目光锐利得令人不适。
“相国消息灵通。”
夫差嘴角扯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走回殿中,在铺着虎皮的席上坐下,“齐景公死了,国内大臣争权夺利,新立的小娃娃懂得什么?此乃天将齐地赐予寡人,岂有不取之理?”
伍子胥并未因夫差语气中的淡漠而退缩,他向前一步,身影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大王!齐国内乱,固然可图。然臣之所忧,不在齐,而在近侧,在我吴国卧榻之旁!”
夫差端起案几上的一杯冰镇梅浆,啜饮一口,眉头微蹙,似乎嫌其不够酸冽:“相国所指,莫非是那个在会稽山上像野人一样穴居、如今又乖乖在孤手下称臣纳贡的勾践?”
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正是勾践!”
伍子胥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回响,“老臣派往越地的耳目回报,勾践自入吴为奴归国后,食不重味,衣不重彩。用餐从不设两样以上的菜肴,穿衣不用两种以上的颜色。他亲自下田与农夫同耕,其妻亲自织布,出入简从,日日如此!他还时常吊唁死者,慰问病者,抚恤孤寡,收敛流民。举国上下,皆称其贤。大王,这哪里是败亡之君的做派?这分明是卧薪尝胆,收买人心,时刻不忘复仇之志!”
夫差放下玉杯,发出一声轻响:“相国多虑了。勾践兵败国灭,若非寡人仁德,他早已身首异处。如今他年年进献宝器、葛布、甘蜜,甚至精选越女充我吴宫,恭敬顺从,岂敢有二心?所谓食不重味,衣不重彩,不过是国力凋敝,不得已而为之。收买人心?哼,他越国那点残山剩水,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大王!”
伍子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花白的头颅深深叩下,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勾践之志,岂在甘蜜越女?他所谋者大!老臣每每思之,夜不能寐!越国,乃我吴国心腹之患,其地与我接壤,其俗与我相异,其君忍辱负重,其民悍勇好斗。勾践不死,越国不彻底夷为废墟,我吴国便永无宁日!大王如今不除心腹之患,反而劳师远征,去贪图齐国那看似肥美却远在千里之外的猎物,此非误国之大错么!老臣恳请大王,暂息北伐之念,先整饬水师,一举南下,踏平会稽,永绝后患!”
夫差的脸色沉了下来。伍子胥的言辞激烈,甚至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固执和僭越,这让他心中不快。尤其是那句“心腹之患”
,刺耳得很。他夫差继位以来,破楚败越,威震江淮,正要效仿齐桓、晋文,称霸中原,岂能终日只盯着东南一隅的蕞尔小国?
“相国起身吧。”
夫差的声音冷了下去,“寡人心意已决。齐国内乱,机不可失。我吴国锐士,正当北上中原,一展雄风,岂能困于东南沼泽之地?勾践之事,寡人自有分寸。他若安分,寡人不吝赐他安身之所;他若妄动,碾死他如同碾死一只蝼蚁。此事,不必再议!”
伍子胥抬起头,眼中满是痛惜与绝望,他看着夫差年轻而骄矜的面庞,还欲再言,夫差却已拂袖起身,背对着他,望向殿外明朗的天空。阳光勾勒出夫差挺拔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也照出了伍子胥跪在地上那瞬间佝偻的身影。
“传令太宰伯嚭,”
夫差的声音不容置疑,“三军整备,克日北伐!”
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动,便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姑苏城外,大运河上舟楫云集,来自吴国各地乃至被征服地区的粮草、军械、衣物被源源不断地运送至集结地。工匠日夜赶工,修复和打造战车、戈矛、弓箭。征发的民夫在军吏的呼喝声中,将沉重的物资装上船只和车辆。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汗水以及一种对未来不可知的兴奋与恐惧混合的气息。
在普通士兵中间,情绪则更为复杂。在城西的军营里,百夫长居余正擦拭着他的长戟。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脸颊上有一道深刻的刀疤,是从征楚国时留下的。他手下多是些年轻的面孔,对即将到来的远征既感到忐忑,又怀着一丝建功立业的憧憬。
“居余叔,听说齐国很富庶,是真的吗?”
一个叫阿鱼的年轻士兵凑过来问,他刚满十八,这是第一次参加大战。
居余头也不抬,用油布仔细擦拭着戟刃:“富庶?打下来才是你的,打不下来,就是催命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