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25年,秋,吴国。
水泽间蒸腾着湿热的瘴气。公子光站在战船的甲板上,望着绵延的舟师在云梦泽的支流中缓缓前行。桅杆上的旌旗在闷热的南风中无力垂悬,如同他此刻的心绪。这片广袤的水域位于吴楚交界,芦苇高可没人,水道错综复杂,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水草和未知危险的气息。
“将军,前方水道狭窄,楚军恐有埋伏。”
副将仓低声说道,这个脸颊带疤的老兵紧握着剑柄,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跟随公子光征战多年,从左鬓延伸到下颌的刀疤是鄞州之战的见证。公子光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望向西边楚国的方向。三个月前,他奉吴王僚之命率领这支精锐水师西征,誓要报去岁楚人夺取鸠兹之仇。
“楚人善陆战,在这水泽之中,吴舟便是王师。”
公子光的声音平静,但指节因紧握栏杆而发白。他想起离国前吴王僚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位继位不久的堂兄,在姑苏台为他饯行时,亲手为他斟满酒樽,语气关切却暗藏机锋:“王弟此去,务必夺回先王遗舰,以慰先王在天之灵。吴国安危,系于王弟一身。”
那目光中的期待,似乎正盼着他战败而归。
夜幕降临,战船在浅湾下锚。水汽凝结成露,打湿了甲板上每一个角落。公子光召来仓和几位将领议事。油灯在微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如同舞动的鬼魅。潮湿的空气中混合着桐油、汗水和草药的味道。
“探子回报,楚将薳射率三百战船已出郢都,不日将至。”
仓指着摊开在案上的羊皮地图,那地图已经磨损严重,许多地方只能靠传说推测,“此处名为断缨泽,水道错综如乱麻,却是西进必经之路。据说百年前楚国一支水军在此全军覆没,将士们的冠缨尽断,故得此名。”
公子光凝视地图上那片扭曲的水域,忽然问道:“楚人可熟知此地水文?”
“薳射乃楚国有名的水战将领,据说年轻时曾在此泽捕鱼为生,闭着眼睛也能摸出水路。”
水军司马孙忌接口道。
帐中一片寂静,只听见浪涛轻拍船舷的声音。公子光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传令各船,明日寅时启程,全速通过断缨泽。”
仓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他了解公子光的性格,一旦决定,九牛难挽。
次日黎明,浓雾如乳白色的幔帐笼罩水面,十步之外不辨人影。战船在迷雾中缓缓前行,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单调的哗哗声。公子光立于船头,晨露浸湿了他的甲胄,冰冷的铁片贴在内衬的丝绸上,带来一阵寒意。他想起少年时在姑苏学宫,老师曾讲解《孙子》中“知己知彼”
的道理,而今他既不知己——这支水师中不少将领是吴王僚的亲信,也不知彼——对这片神秘水域几乎一无所知。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号角,低沉悠长,接着是无数应和的呼喊,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水泽都活了过来。
“敌袭!右舷有楚军战船!”
了望塔上的士兵惊呼,声音因恐惧而尖锐。
浓雾中,楚军的战船如鬼魅般浮现。他们不像吴军的高大楼船,而是吃水浅、速度快的艨艟,船首包铜,在狭窄水道中灵活穿梭。箭矢破空而来,密集如蝗,钉在船板上铮铮作响。
“保持阵型!弩手还击!”
公子光高声下令,战鼓随即擂响。
战斗在迷雾中展开。吴军大船转动不灵,在迷宫般的水道中互相碰撞。而楚军小船则利用熟悉的地形,时而集结突击吴军旗舰,时而分散游击。公子光亲眼看到一艘吴军战船在转弯时搁浅,楚军立刻如豺狼般蜂拥而上,火矢如雨,顷刻间那船便燃起冲天大火。
“将军!左翼请求支援!”
传令兵浑身是水地跑来报告。
公子光还未回应,又一艘战船在剧烈的撞击声中倾覆。楚军显然早有准备,他们用铁索连接小船,在狭窄处形成障碍,然后从两侧高地发射火箭。
“王船在何处?”
公子光突然想起最重要的目标。
所谓王船,乃是先王余祭昔日乘坐的旗舰,船首镶有朱凤图腾,是吴国王权的象征。此次西征,夺回王船是明面上的首要目标。
仓面色惨白:“王船。。。被楚军小队劫走了!末将亲眼看见他们拖着王船向西南水道撤退!”
公子光如遭雷击。就在这时,一支流矢呼啸而至,正中他的肩甲。亲兵急忙举盾护卫,将他扶入舱中。医官匆忙为他处理伤口,箭簇入肉不深,但鲜血已经染红了战袍。
夜幕降临时,残存的吴军战船撤至一处相对开阔的水域清点。出征时的三百战船,如今只剩百余,且大半带伤。水面上漂浮着残骸和尸体,伤兵的呻吟声在暮色中格外凄厉。
帐中,公子光卸去盔甲,肩头的伤口并不深,但心中的耻辱如毒蛇啃噬。他凝视铜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想起离国前吴王僚那看似关切实则试探的话语。这分明是个陷阱。胜了,功高震主;败了,便是重罪。而现在,他正落入这陷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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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有楚使求见。”
卫兵在帐外禀报。
公子光眉峰一蹙。来者是个瘦高中年文士,自称屈辛,奉楚将薳射之命前来。他衣着朴素,但腰佩美玉,举止间透着楚国贵族的傲慢。
“寡君有言,若公子愿降,楚王当以封君之礼相待。”
屈辛微笑拱手,眼中却无丝毫笑意,“楚地千里,何愁无英雄用武之地?”
公子光冷笑:“吴人宁可断头,不折脊梁。”
屈辛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薳将军还有一言转达:公子在吴国处境艰难,何不借外力以图大事?楚吴世仇,然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句话如冰针刺入公子光心底。他沉默良久,最终道:“三日后再议。”
楚使离去后,公子光独坐帐中,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想起年少时与堂兄僚一同习武的场景,那时先王诸樊尚在,两人在姑苏的演武场上比试箭术,僚输了他三环,却大方地赠他一把青铜剑。那时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兄弟,约定共同辅佐吴国霸业。然而王位传承改变了一切。按照吴国“兄终弟及”
的传统,本应由叔叔季札继位,但季札避让,最终王位落到了僚的手中。而作为诸樊之子的他,与王位仅一步之遥。
帐外传来仓的声音:“将军,士卒们情绪低落,不少人窃议回国后将受严惩。有传言说,王上已在国内布置兵力,只等我们回去就以败军之罪论处。”
公子光猛然抬头,眼中闪过决绝:“传令,挑选敢死之士,我要亲自训练。”
接下来的日子里,残存的吴军在水泽边缘扎营。公子光每日亲自操练一支五百人的精锐,演习各种奇袭战术。他不再提撤退之事,而是不断派细作打探楚军动向和王船下落。这些细作多是当地渔民,对水泽了如指掌,用珍珠和铜币就能买通。
十月初,细作带回关键消息:楚军主力因国内有事正在回撤,王船由一支偏师护送,正沿沮水南下,预计五日後抵达一处名为野渡口的旧码头休整。更难得的是,细作还绘制了野渡口的详细地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