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48年,深冬。
江淮平原上,朔风凛冽,如万把无形的刻刀,刮过枯黄的草甸,卷起地上的冻土,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天地间一片肃杀,连最耐寒的鹞鹰也缩在巢中,不见踪影。
在苍茫的平原上,一支大军正迤逦而行。中军处,吴王诸樊立于一辆装饰着犀兕皮的重型战车之上。他身披繁复的铜札甲,甲片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猩红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年近五旬的诸樊,鬓角已然斑白,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记录着多年征战的风霜。然而,他的身躯依旧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凛冽的寒风,死死锁住西方——巢国的方向。那目光中,混合着积年的怒火、开疆拓土的渴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岁月流逝而愈发炽烈的焦躁。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辟闾”
,此剑乃吴地良工所铸,剑身隐现流水般的纹路。剑指西方,诸樊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五千将士的头顶:“巢国!蕞尔小邦,恃楚为援,屡犯我疆,掠我边民!彼等负隅,以为有荆蛮巨木可依?今日,寡人亲率尔等,踏平巢城,犁庭扫穴,以血洗耻!扬我吴威,在此一举!”
“吼!吼!吼!”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战吼。五千吴国精锐,步兵持戈矛如林,戟刃寒光闪闪;骑兵控着矫健的吴地战马,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数十乘战车隆隆作响,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辙。旌旗蔽空,尤其是那面绣着狰狞“夔”
形兽的王旗,在风中狂舞,引领着整个队伍的气势。吴国地处东南水乡,士卒多习舟楫,善于水战。此番西征巢国,却需远离水道,深入陆路,对全军亦是一次考验。但诸樊深信,凭借这支他亲手锤炼出的虎狼之师,足以荡平任何陆上阻碍。
大军开拔,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杂,踏碎了冬日原野的死寂,如同一条沉重的铁流涌向巢国边境。
诸樊命心腹爱将付瑜率前锋千人,轻装疾进,扫清边境哨所。付瑜年约四十,面色黝黑如铁石,一道刀疤从额角划过眉际,更添几分悍勇。他出身行伍,追随诸樊近二十载,从一名普通甲士积功升至领军大将,性格沉稳坚毅,对诸樊忠心不二。得令后,付瑜即率前锋如离弦之箭,迅速消失在茫茫原野中。
不过半日,既有快马回报:“禀大王!付将军已连破巢国三处戍垒,斩首百余,残敌望风溃散!我军前锋已深入巢境五十里,道路畅通!”
战车上,诸樊抚掌大笑,声震四野:“好!付瑜不负吾望!巢国边军果然羸弱,不堪一击!”
他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豪情,转头对身旁的公子余祭道:“二弟可见?我吴军兵锋所向,谁敢撄其锋?”
余祭年少诸樊十余岁,面容与兄长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内敛,他躬身道:“王兄神武,我军锐不可当。然巢国虽小,毕竟为楚附庸,且都城坚固,还需谨慎。”
诸樊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哎,余祭你多虑了。我们依仗的就是一股锐气!若迟疑不进,岂不贻误战机?”
遂催动中军,加速行进。战车疾驰,卷起漫天尘土。
巢国,子爵之国,地处吴楚之间,疆域狭小,民不过数万,兵不过数千。其所以能存于两大之间,全因地处要冲,且一向唯西方强大的楚国马首是瞻,成为楚国遏制吴国西进的重要屏障。巢城依山而建,墙高池深,确是一处易守难攻的所在。
次日黎明,天色微熹,寒气最重。吴军主力抵达巢国都城之下。但见那座城池巍然矗立于晨曦之中,城墙由夯土包砖而成,显得颇为坚固。墙垛之上,守军身影绰绰,弓弩探出垛眼,在稀薄的晨光里闪着冷光。城头飘扬的巢国旗帜,以及隐约可见的楚国旗号,都表明着此城与楚国的关联。与盔明甲亮的吴军相比,巢国守军的衣甲显得破旧不堪,许多士兵面带菜色,眼神中透露出惶恐,但阵列却还算齐整,并无溃散之象,显然已抱定死守之志。
诸樊下令于城外三十里处择地扎营。顷刻间,营寨立起,壕沟、栅栏、哨塔一应俱全,显示出吴军良好的军事素养。中军大帐内,诸樊升帐议事。武将谋臣分列两侧。
付瑜首先出列,躬身道:“大王,巢城险固,守军虽惧,然据险而守,士气未堕。我军远来,利在速战。然强攻坚城,恐伤亡必重。臣观城内粮草储备未必充足,不如深沟高垒,围而不打,分兵阻截楚军援兵,待其粮尽,城可不战而下。”
此言一出,帐中几位老成持重的将领纷纷点头称是。
然而,诸樊闻言,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他霍然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巢城位置上:“付将军老成谋国,所言不无道理。然我大军挟雷霆之势而来,若顿兵于坚城之下,迁延日月,锐气尽失!且楚军已发兵来援,若不能在其抵达前破城,我军将腹背受敌!巢国小丑,若不能一鼓而下,岂不令楚人笑我吴军无能?寡人意已决,明日拂晓,饱餐战饭,全力攻城!务必在楚军到达前,拿下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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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帐内一时寂静。付瑜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诸樊眼中炽热的战意和那份熟悉的固执,终是将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末将遵命!”
是夜,北风更紧,呼啸着掠过吴军营地,吹得营火明灭不定。诸樊身披大氅,在付瑜及亲兵的护卫下巡视营寨。但见士卒们围坐火堆旁,就着冷水啃食干硬的糗粮,许多人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虽是精锐,长途跋涉后亦显疲态。听到伤兵营帐中传来的压抑呻吟,诸樊眉头紧锁,心中掠过一丝恻隐,但旋即被更强烈的破城决心所取代。此战若胜,吴国西部门户大开,意义重大,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付瑜悄然近前,低声禀报:“大王,最新探马回报,楚军援兵前锋五千,已过冥厄之塞,距此最多三日路程。”
诸樊眉峰一挑,非但无惧,反而眼中精光更盛:“三日?足矣!明日,寡人便要这巢城,改姓吴!”
他望着黑暗中巢城模糊的轮廓,如同盯住猎物的猛虎。
拂晓时分,天色未明,唯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咚咚”
响起,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吴军营门洞开,大军如潮水般涌出,在巢城下迅速展开阵型。
攻城开始了!
左路吴军,手持高大橹盾,冒着城头倾泻下来的箭矢,推动着简陋的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右路则是沉重的冲车,由数十名壮士推动,喊着号子,一下下撞击着包铁的城门,发出“轰、轰”
的巨响,震人心魄。中军数千弓弩手,列成数排,轮番仰射,箭矢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头,压制守军,掩护登城和撞门的部队。
巢国守军虽处劣势,但凭借地利,拼死抵抗。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如同冰雹般砸落,间或倾倒下滚烫的开水或金汁。一时间,城上城下,杀声震天,箭矢破空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战鼓号角声,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死亡乐章。不断有吴军士卒从云梯上跌落,城下尸体逐渐堆积,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墙基和土地。
诸樊亲临阵前,在距城一箭之地外的高坡上督战。他身披重甲,目光紧紧盯着战场每一处变化。看到士卒伤亡惨重,攻势受挫,他焦躁地来回踱步,须发皆张。忽然,他大步走到战鼓前,一把夺过鼓槌,吼道:“让开!寡人亲自为将士们擂鼓!”
说罢,他运足臂力,抡起鼓槌,重重敲击在牛皮战鼓上。
“咚——咚——咚——”
鼓声不再仅仅是节奏,更充满了王者亲自上阵的决绝与激励,声震四野,穿透整个战场。吴军将士闻听此鼓,知是大王亲擂,顿时士气狂振,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攻势愈发猛烈。
付瑜见士气可用,亲率一支精心挑选的死士百人队,顶着门楼上最密集的矢石,冒死突进至城门洞下。他们以巨木加强冲车力道,不顾一切地撞击城门。城门在连续猛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门轴扭曲,门闩出现裂痕。城上守军惊慌失措,竟投下火油,继而射出火箭。顿时城门洞化作一片火海,多名吴军士卒身上着火,惨叫着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恐怖气味。
战至午时,阳光勉强穿透云层,但战场依旧惨烈。城门虽损,仍未破开,吴军已折损数百精锐,伤者无数。诸樊目睹此景,怒目圆睁,将鼓槌一扔,厉声喝道:“取我全副甲胄来!寡人要亲破此门!”
付瑜浑身浴血,急趋前谏阻:“大王!万万不可!您乃一国之主,万金之躯,岂可亲冒矢石,置身于刀剑之下?攻城之事,交由末将等便是!”
诸樊一把推开他,一边让侍从为其紧固甲胄,一边喝道:“为将者当身先士卒!为王者更当如此!岂有士卒效死,君王惜身之理?我意已决,休得多言!”
言毕,他提起长戟,跃上战车,命令御者驱动战车,直冲城门而去。
吴军将士见大王竟亲自冲阵,皆感动骇然,继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护卫大王!”
的呼喊声响彻战场,更多人舍生忘死地涌向城门。
城门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诸樊战车驰至,他挥动长戟,戟风呼啸,瞬间将几名试图阻挡的巢军士卒挑飞,随即立于车上,声若雷霆,向城头大喝:“巢人听着!吴王诸樊在此!此刻开城投降,尚可保全性命!若再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