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声威赫赫,竟让城头守军为之一滞,攻势稍缓。然而,就在此时,忽听城头一员巢将高呼:“放箭!瞄准吴王!”
顿时,更多的箭矢集中射向诸樊的战车。诸樊举盾遮挡,盾上瞬间插满箭羽,拉车的战马亦被射中,惊嘶倒地。付瑜眼疾手快,率亲兵冒死冲上,以盾牌结成盾墙,护住诸樊,且战且退。一番激战,诸樊虎口被震裂,鲜血染红戟杆,甲胄上也多了几道箭痕刀印,他却浑然不顾,反而纵声大笑:“痛快!如此方是丈夫建功立业之战场!”
日影西斜,攻城不得不暂停。吴军伤亡已近千,巢城虽伤痕累累,却依旧屹立不倒。诸樊收兵回营,面色阴沉如水。付瑜汇报清点后的伤亡数字,并再次提醒:“楚军前锋已至百里之外,斥候已能望见其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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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樊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传令!救治伤者,饱餐休整,连夜打造攻城器械!明日拂晓,再行攻城!若再不破城,寡人当亲执桴鼓,第一个攀城!”
其意已决,无人再敢劝谏。是夜,吴军营中灯火通明,工匠赶制器械,士卒磨利兵刃,气氛凝重而肃杀。而巢城内,同样灯火通明,守军彻夜巡防,修补城墙,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紧张。
次日清晨,江淮平原上弥漫着浓厚的寒雾,数步之外难辨人影。巢国都城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显得格外寂静。吴王诸樊再次率军列阵于城下,却见城头守军稀疏,旌旗也比昨日残破许多,竟无往日迎战时的喧闹。
付瑜策马靠近诸樊,低声道:“大王,情形有异。巢人昨日抵抗顽强,今日却偃旗息鼓,恐有诈谋。需防其诱敌之计。”
诸樊因昨日受挫,心中憋着一股火气,闻言不以为然道:“付将军过虑了!经昨日苦战,巢军伤亡亦重,已是强弩之末,焉有余力设伏?此必是怯战之象!”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巢人支撑不住的征兆。
就在这时,只见巢国都城的城门竟发出沉重的“吱嘎”
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名身着文官服饰的巢国使者,手捧一卷竹简,徒步走出城门,在离吴军阵前不远伏地跪拜,高声道:“吴王陛下恕罪!我等小邦寡民,不识天威,抗拒王师,罪该万死!今愿举国归降,请大王入城受降,我君臣皆听凭发落!”
此言一出,吴军阵中起了一阵骚动,许多士卒面露喜色,以为苦战终于要结束了。
诸樊见状,心中大喜,多日郁积的闷气为之一舒,当即就要策马前行。
“大王不可!”
付瑜急勒马拦在诸樊马前,神色焦急,“巢人素来依附强楚,岂会轻易投降?此必是缓兵之计,甚或是诱敌之策!城门之后,必有埋伏!大王万万不可亲身犯险!”
诸樊被付瑜一再劝阻,不由得有些恼火,瞪目道:“付瑜!你何时变得如此怯懦多疑?寡人纵横江淮二十余载,什么阵仗没见过?巢国若真心归降,寡人却疑神疑鬼,岂不令天下归附者心寒?若其有诈,区区小邦,能奈我何?我正要看看他们有何伎俩!”
强烈的自信和昨日受挫后急于雪耻的心态,让他听不进逆耳之言。遂命令大军保持警戒,自领贴身亲兵百人,径直奔向洞开的城门。
原来,巢国确有一员智将,名曰牛臣,年约三十,面容精瘦,双目深陷却炯炯有神。他官阶不高,却素有谋略。昨夜见吴军攻势凶猛,楚援虽近但未必能及时赶到,城破似乎只在旦夕之间。他便向守城主将献计:“吴王诸樊,臣闻其性,勇猛剽悍,然刚愎自用,易受激将。彼连胜之余,兵临城下,骄横之气正盛。我今若开城门,许以诈降,彼必以为我力竭胆丧,以其性格,定会亲入受降,以显其威。臣愿伏于城门内短墙之后,待其入彀,以强弓射之。若天佑巢国,能射杀诸樊,吴军群龙无首,必乱!届时我再挥军掩杀,或可退敌,甚至待楚军至,可获全功!”
守城主将初时不肯,认为太过行险,且失信于天下。牛臣泣血叩首谏道:“将军!国破家亡就在眼前,若城破,玉石俱焚,宗庙不存!行此险策,尚有一线生机!纵使后世骂名,臣牛臣一力承担!只为保全社稷百姓!”
其余将士亦知城守不住,纷纷附和。守将权衡再三,见军心如此,只得含泪应允,并做了周密布置。
当下,城门洞开,内部景象却显得有些诡异。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两侧屋舍门窗紧闭,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诸樊一马当先,昂然入城,见如此情景,反而更加确信巢人已丧胆,回头对付瑜笑道:“付卿可见?巢人果是惧我天威,不敢露面矣!”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听“嘣”
的一声弓弦震响,一支利箭如同黑色闪电,从城门内侧不远的一道矮墙后激射而出!这一箭来得太快太突然,角度刁钻无比!
诸樊虽勇,毕竟年近五旬,反应不及年轻时敏捷,加之心情放松,猝不及防之下,那箭矢已“噗”
地一声,正中其左胸!锋利的箭镞穿透厚重的铜甲,深入肌体!
“呃啊!”
诸樊一声痛吼,身形剧震,几乎从马上栽落。他下意识地捂住伤口,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涌出。
“有埋伏!护驾!护驾!”
付瑜魂飞魄散,嘶声大吼,急挺盾牌护在诸樊身前。只见矮墙后,牛臣身影闪现,面色冷峻,再次引弓搭箭!
“保护大王后退!”
付瑜目眦欲裂,挥剑格开射来的第二支箭。百余吴军亲兵顿时大乱,奋力拥着诸樊向城门方向冲突。而此刻,巢国伏兵四起,两侧屋顶、巷口涌现出无数弓箭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门洞这块狭小区域。
吴军拥挤在城门洞口,进退维谷,自相践踏,死伤惨重。付瑜身被数创,血流如注,却状若疯虎,奋力砍杀靠近的巢兵,一面将几近昏迷的诸樊负于自己背上,夺过一匹无主战马,奋力突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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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吴国大军见城内变生肘腋,王旗动摇,急忙上前接应。巢军趁势追杀出数里,见吴军后阵严整,方才收兵回城。
此役,吴军不仅攻城失败,更因君王重伤,折损了数百精锐,士气遭受重创。
付瑜护主心切,命御者驾驶王驾轻车,以最快速速度撤离战场,向吴国方向疾驰。车上,诸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那支箭矢仍嵌在他胸前,随着车辆的颠簸,不断带来剧烈的痛苦和失血。他时而昏迷,时而短暂清醒。昏迷时,眉头紧锁,仿佛仍在梦中厮杀;清醒时,则喃喃低语:“寡人……轻敌……愧对……将士……”
英雄末路,其言也哀。
付瑜跪坐在旁,以布帛尽力包裹伤口,但鲜血仍不断渗出,染红了车厢。随军的医官束手无策,言箭镞入体太深,且可能伤及内腑,若贸然拔出,恐立时毙命,唯有尽快赶回国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车驾一路东归,沿途景色凄凉。行至吴国边境,恰好遇到闻讯率兵前来接应的公子余祭。余祭见兄长重伤若此,悲愤交加,虎目含泪。他立即下令换上最快的马匹和最平稳的车辆,由精锐骑兵护卫,星夜兼程,赶往国都姑苏。
吴王宫室之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所有最好的医官都被召集而来,汤药不断送入寝殿,但诸樊的伤势实在太重,加上路途劳顿,伤口已然恶化,溃烂化脓,高热持续不退。他卧于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公子余祭、夷昧、季札以及宗室重臣环立榻前,人人面色悲戚凝重。
弥留之际,诸樊忽然睁大眼睛,眼神恢复了片刻的清明。他艰难地转动目光,找到了床边的余祭,伸出颤抖的手。余祭连忙上前紧紧握住。
“二弟……”
诸樊的声音微弱却清晰,“我吴国……自太伯、仲雍肇基,至寿梦先王称王……日渐强盛……然强楚在西,虎视眈眈……吴国之兴,在于……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寡人死后,依前誓……兄终弟及……你……当继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