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祭泣不成声,伏地叩首:“王兄春秋正盛,必能康复!臣弟才疏学浅,安敢僭越?”
诸樊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喘息着道:“此乃……国策,非仅私谊……你性刚毅,能任大事……季札贤,然志不在此……吴国……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积聚起最后的气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巢国之仇……必报!然……需待时机,整军经武……切莫……如兄一般……轻躁……”
言迄,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衣襟。手臂无力地垂下。
是夜,称雄一时的吴王诸樊,薨。宫中的钟磬发出低沉哀鸣,传遍姑苏城,举国陷入缟素。
诸樊的葬礼依王礼隆重举行。灵柩停于太庙三日,吴国百官依次哭临祭奠。付瑜身负荆条,跪于太庙前痛哭请罪,自陈护主不力,求赐死谢罪。新君余祭亲自将其扶起,沉痛道:“付将军已尽力,王兄在天之灵,亦知将军忠勇。国难思良将,将军万勿如此。今后吴国御楚图强,还需倚仗将军!”
乃命付瑜统领兵马,加强戍守,防备楚国趁机来袭。
发丧之日,姑苏城内万人空巷,百姓自发夹道焚香,为这位虽因轻敌而败亡,却始终勇悍、身先士卒的君王送行。柩车出城,葬于姑苏西山。余祭亲执绋绳,宗室百官皆徒步送葬。墓成,立碑记述其功业。
葬礼之后,余祭在宗庙告祭先祖,正式即吴王之位,史称吴王余祭。登基典礼一切从简,重心放在誓师之上。余祭身着冕服,立于众臣之前,声音沉痛而坚定:“孤承先王遗志,继王兄之位,痛彻心扉者,莫过于巢城之败,王兄之殒!此仇此恨,不共戴天!然国势维艰,当牢记王兄遗训,整饬内政,固本培元,强兵富国!待时机成熟,必兴义师,西伐巢、楚,雪此奇耻,以告慰王兄在天之灵!”
其言铮铮,掷地有声。群臣感奋,皆拜伏于地,山呼万岁。
……
公元前545年,夏。
吴地的水汽蒸腾上来,黏稠地裹住皮肤,连风都带着沼泽的、沉甸甸的重量。庆封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陌生的、绿得发黑的土地在晨雾中显现轮廓,他身后,是载着他残存族人和细软的几艘舟船,以及一片死寂的、对未来的茫然。他曾是齐国的国相,权势煊赫,跺一跺脚,临淄城也要抖三抖。可一朝失势,竟如丧家之犬,惶惶然逃到这被视为蛮夷之地的东南一隅。宽大的齐地深衣被水汽浸得半湿,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远不如故乡干燥爽朗的风。
“主公,前方便是吴地了。”
身旁一个声音沙哑地提醒,是他最忠实的家臣,名叫稷,此刻脸上也满是疲惫与警惕。
庆封没有回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他年近五旬,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的威严,但长途跋涉和惊惧已在他眼尾刻下深痕。他想起离开齐国边境时那仓皇的一瞥,想起那些追兵的火把,心头一阵抽紧。来此之前,他对吴国的了解,仅限于传闻中的断发文身、言语侏啽,以及其国君好勇善战的名声。投奔这样一个国家,是福是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舟船靠岸。早有吴国的兵卒等候在那里,衣着与中原迥异,短衣窄袖,露出黝黑的胳膊和腿脚,发式奇特,目光锐利而带着审视。为首的将领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尚可听懂的雅言与稷交涉了几句,随后,他们这一行落魄之人,便被引着,沉默地走向未知的安置之地。
最初的几日是在一种压抑的等待中度过的。他们被安置在江边一处还算宽敞的馆舍,行动受限,饮食粗粝,与昔日钟鸣鼎食的日子不啻天壤。庆封终日枯坐,思绪纷乱。他揣度着吴国国君余祭的态度,是接纳利用,还是敷衍了事,甚或……将自己捆缚了送回齐国?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寝食难安。
忽一日,吴王的使者到来,宣召他入宫。
吴国的宫室不如齐国宏伟,却自有一股粗犷悍厉之气。木材多是巨大的原木,未经精细雕琢,显得古朴而充满力量。守卫的武士手持长矛大钺,眼神如鹰隼。庆封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殿中。
吴王余祭高踞上座。他年纪与庆封相仿,但身形精壮,面色黝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并未穿着中原诸侯常见的繁复礼服,只是一身简洁的深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柄形式奇古的长剑。他打量着跪伏在地的庆封,目光锐利,却并无太多轻视之意。
“庆大夫远来辛苦。”
余祭的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汝在齐国之事,寡人略有耳闻。既至吴地,可暂且安顿。”
庆封以额触地,用最谦卑的语气陈述自己的“罪过”
与投奔的诚心,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他深知,此刻自己已无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余祭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待庆封说完,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价值的精明:“齐国内乱,非汝之过,乃是其国运使然。寡人闻汝善治政,昔日在齐,颇有能名。”
庆封心头一动,谨慎应答:“不敢当大王谬赞,唯尽心竭力而已。”
“嗯。”
余祭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掷地有声地说道,“朱方县,乃我吴国滨江要地,土地肥沃,民风却需驯化。今日,寡人便将朱方赐予你,作为你的奉邑。”
庆封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方?他虽然初来乍到,也知那是吴国一处重要的城邑,地理位置关键。如此厚赐,远远超乎他的预期。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余祭对他的惊愕似乎很满意,继续道:“此外,寡人有一女,年已及笄,愿许配于你,结为姻亲,使你在此安身立命,无忧也。”
赐邑尚且是封赏,尚公主,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荣!这意味着,他庆封不仅能在吴国安身,更能一跃成为吴国的贵戚,地位尊崇。巨大的落差让他一阵眩晕,他再次伏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庆封,谢大王厚恩!大王再造之恩,臣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余祭挥挥手,语气淡然:“起来吧。好生治理朱方,莫负寡人所托。”
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将一个失势却富有政治经验的齐国权臣安置在边境要地,既示以优容,借其名望才能巩固边疆,又可借姻亲将其牢牢绑在吴国的战车上,更可向中原诸侯展示吴国招贤纳士的气度,实在是一举多得。至于庆封过去的“罪过”
,在吴王看来,或许正是其可利用之处。
庆封恍恍惚惚地退出宫殿,直到外面的热风扑在脸上,才感觉真实了些。稷迎上来,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已知是好消息。当庆封将吴王的赏赐说出时,连一向沉稳的稷也惊呆了。
“朱方……尚公主……”
稷喃喃道,“主公,这……这吴王气魄,非同小可啊!”
庆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并对权力和财富再度充满渴望的光芒。“准备一下,不日赴朱方!还有,打探一下公主的性情喜好,万不可怠慢。”
迁居朱方的过程极为隆重。吴王派了军队护送,仪仗虽不如齐国华丽,却自有一股森严气度。到达朱方时,当地的官吏和部族头人早已恭候。这座城邑比庆封想象的要大,城墙坚固,濒临大江,水陆交通便利,城内外田畴广阔,物产看来确实丰饶。
庆封立刻投入了对朱方的治理。他毕竟是执掌过大国政务的人,经验老到。他并未急于大刀阔斧地改革,而是先细致地了解当地的风俗、物产、民情以及与他相邻的势力,尤其是西南方向那个强大的、虎视眈眈的楚国。他带来的齐国心腹被安插在关键位置,同时,他也着力笼络本地的吴人豪强,手段圆滑,恩威并施。
吴王公主的到来,更是将庆封的地位推向了顶峰。公主名唤“瑗”
,年方二八,容貌算不上绝色,却有一股吴地女子特有的健朗与明快,目光清澈而大胆。婚礼办得极尽奢华,按照吴国的最高规格,又融入了些许齐国的礼仪,热闹了整整三日。余祭送来的嫁妆丰厚得令人咋舌,金银珠玉、帛缎奴隶,琳琅满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新婚之初,庆封对这位年轻的公主还存着几分客气与疏离,但瑗公主性情活泼,并不因身份而骄矜,反而对庆封这位来自礼仪之邦、见识广博的“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