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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去小说网>华夏英雄谱 > 第367章 吴楚之间(第3页)

第367章 吴楚之间(第3页)

诸樊摇头,语气更加恳切:“贤弟何必过谦?治国安邦,岂能仅循规蹈矩?需有超世之才与远见卓识。先王曾言,你有经天纬地之略,安邦定国之谋。吴国欲图强,非你不可。”

季札抬眼,目光似乎穿越了宫墙,投向了遥远的历史深处。片刻沉吟后,他引经据典,声音愈发沉凝:“兄长可记得曹国旧事?昔年曹宣公卒,诸侯与曹人皆以为新立之曹君不义,欲拥立德行高尚的子臧为君。然子臧为何?他坚守臣节,拒不受国,曰:‘前志有之曰:圣达节,其次守节,其下失节。为君非吾节也。虽不能圣,敢失守乎?’遂逃离曹国,以成全礼法。君子闻之,皆赞子臧‘能守节义’。今日兄长,便是曹国之太子,名正言顺,谁敢干之?享有国家,并非我季札所应守之节义。我虽才疏学浅,但愿效法子臧之高风,坚守我作为臣弟之节义。”

这一番引述,义正词严,掷地有声。然而,季札的贤名实在太高,他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人激动地高呼:“公子季札贤明,当立为君!为吴国计,请公子勿辞!”

这呼声如同一点火星落入了干燥的草原,迅速蔓延开来。许多受过季札恩惠或仰慕其品格的百姓、士人开始附和,贵族中亦有看重吴国长远利益而支持季札者,甚至连守卫宫门的执戟郎官,也暗自点头,觉得若由贤公子继位,实乃吴国之福。广场上的拥立之声渐渐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不小的声浪。

季札面色愈发凝重,他再次向诸樊深深行礼,声音提高了些许,盖过了喧哗:“民心虽热,足见爱戴,然礼不可废,法不可乱!热忱岂能替代纲纪?请兄长即刻继位,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诸樊看着弟弟眼中那不可动摇的坚定,知道在此众目睽睽之下,再强求下去,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他心中叹息,知道此事难成,只得暂时接过太宰修虞恭敬奉上的、象征吴国权力的苍璧和玉圭,完成了即位的仪式。但在他心中,让位的念头并未熄灭。

夜幕降临,新继位的吴君诸樊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以示庆贺,亦为安定人心。宫殿内灯火通明,编钟雅乐悠扬,舞姬衣袖翩跹,觥筹交错间,似乎暂时掩盖了白日的波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诸樊脸上的酒意并未冲散他眉间的思虑。他举起酒杯,环视群臣,再次提起了让位之事,语气比白天更加坚决。

“诸位爱卿,”

诸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音乐适时停下,“白日之事,非我一时冲动。我意已决,吴君之位,有德者居之。明日,我便拟诏公告天下,禅位于公子季札,我愿退居臣列,尽心辅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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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宴席上顿时议论纷纷。大多数臣子,尤其是白日里附和过的,纷纷出声表示赞同,称颂君上贤明,公子仁德,实为吴国大幸。唯有老臣伍牧,眉头紧锁,手持酒爵,却迟迟不饮,面露忧色。

季札坐在席间,闻言放下酒杯,神色变得异常肃穆。他离席起身,向诸樊行礼后,沉声问道:“兄长今日屡次相让,弟感佩于心。然兄长可知,子臧当年为何宁可弃国远走,也不愿接受那看似顺理成章的君位?”

诸樊微怔,答道:“自是因他坚守节义,不欲僭越。”

季札缓缓摇头,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位公卿的脸:“其深意,远不止于此。子臧并非不爱曹国,而是他深知,一旦开了以‘贤’之名,行废长立幼、逾越礼法之先例,就如同决了堤防的洪水。今日可因我‘贤’而立我,他日便可有人效仿,亦以‘贤’为借口,行篡逆之实,届时,国将不国,祸乱频仍。礼法之固,乃社稷之基石,重于泰山!一丝一毫也动摇不得。兄长爱我,岂忍将我置于违礼背义之火上炙烤?岂忍为吴国埋下日后纷争之祸根?”

“然当今列国纷争,吴国地处东南,强楚环伺,非有雄主不能图存!”

诸樊坚持道,语气中带着焦灼,“我需要你的才智,吴国需要你的远见!”

季札看着兄长急切的眼神,语气缓和下来,露出一丝淡淡的、却带着苦涩的微笑:“兄长继位,勤政爱民,虚心纳谏,便是明君。弟愿竭尽驽钝,从旁协助,何必非要那虚名之位?”

兄弟二人的对话,让宴席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诸樊见季札态度如此坚决,知道再议无益,心中郁结,宴席最终在不欢而散的沉闷中结束。

当夜,季札回到自己的府邸。月色清冷,洒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他的妻子芈氏见他面色沉静,眉宇间却带着决然之色,心中已然明了几分。她轻声问道:“夫君……今日宴席之上,可是又提及那件事了?”

季札点了点头,径直走向书房,开始整理他平日珍爱的书简,特别是那几卷他亲自批注的《周礼》和《诗经》。他动作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定。

“吩咐下去,简单收拾行装,明日黎明,我们便离开都城。”

季札的声音平静无波。

芈氏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她虽出身贵族,却深知丈夫的志向。“夫君……真要为守那虚无缥缈的‘节义’,放弃这荣华富贵,乃至……乃至这国家吗?”

季札停下动作,转身握住妻子的手,目光温和却坚定:“夫人,有所守,必有所弃。我季札此生,守的是心中道义,是礼法秩序,是避免吴国未来陷入无序的祸根。相比于这些,权位、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弃之何惜?”

“可……可我们将去往何处?天下之大,何处是家?”

芈氏哽咽道。

季札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洒在他清癯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银辉。“天为被,地为席,心之所安,即是家乡。江南沃野,山野林泉,自有我等安身立命之处。明日,我们便往太湖方向去。”

芈氏知道丈夫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垂泪,转身去安排收拾行装。她明白,跟随着这样一位丈夫,前路或许清苦,但内心必然是安宁的。

次日清晨,当诸樊派来的内侍恭敬地前来请公子季札入宫议事时,才发现府邸大门虚掩,院内空空,早已人去楼空。只在正厅的案几上,平整地放着一片竹简,上面是季札那俊逸洒脱的字迹:“弟志已明,远避山林。望兄安心治国,保重圣体,勿以为念。弟札再拜。”

诸樊闻讯赶来,握着那冰凉的竹简,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奈、愧疚和一丝不被理解的痛楚。“贤弟啊贤弟,你为何如此决绝……”

他立刻下令,派出多路精干人马,四处寻访季札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不,他不敢想那个字。然而,季札仿佛融入了江南的烟水之中,踪迹全无。

太湖之畔,春雨绵绵,如烟似雾。湖水浩渺,远山如黛。一个略显瘦削的身影,正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齐膝深的水田中弯腰劳作。他动作熟练地将翠绿的秧苗一株株插入泥中,手法精准,丝毫不逊于经验丰富的老农。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滑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田埂上,一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农昧斯拄着锄头,眯着眼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喊道:“季先生!雨下大了,歇歇吧!这活儿不是一天干完的!”

季札闻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流下,他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昧斯老哥,不妨事。这片地春雨足,正好插秧,误了时节就不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让人如沐春风。

这个被唤作“季先生”

的陌生人,是三个月前带着家眷来到这个湖边小村的。他用随身携带的一块上好玉璧,向村中富户换了些银钱,购置了几间简陋的茅屋和几亩薄田,便在此安顿下来。村里人起初好奇,看他气度不凡,像是落难的贵族,但他待人谦和,毫无架子,又饱读诗书,村里孩童顽劣,他便主动教他们识字念书,分文不取。更令人惊奇的是,他竟也精通农事,何时播种,何时施肥,如何引水,讲得头头是道,经他指点,村民的收成竟比往年好了不少。于是,很快,“季先生”

便赢得了全村人的尊重和爱戴。无人知晓,这位整日与泥土为伴的先生,便是吴国那位名动天下的公子季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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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季札刚扛着农具回到家门口,就见妻子芈氏面色忧虑地迎了上来,手中还攥着一块从市集上带回来的粗布告示。

“夫君,今日我去市集,见到官府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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