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祭躬身道:“此乃臣分内之事,敢不竭尽全力。”
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用关切的语气道,“四弟季札,近日深居简出,哀伤过度,臣弟担心他忧伤成疾,坏了身体。他素有名望,才智过人,是否该请他出来,分担些职司,一则为国效力,二则也好让他散散心,总好过独自郁结于心?”
诸樊目光再次一凝,深深看了余祭一眼。余祭面色如常,眼神诚恳,完全是出于兄弟情谊的关切。但诸樊心中却是一凛。二弟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季札,实则是在提醒他季札的存在,提醒那个悬在王座之上的、父王的遗命。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仿佛暗处有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计算着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间,甚至可能盼着他早日履行誓言。
“二弟所言甚是。”
诸樊不动声色,淡淡道,“只是四弟性情高洁,向来不喜俗务纷扰,且他对父王感情至深,哀恸逾恒,就让他再静养些时日吧。眼下国丧期间,亦无甚非要他出面不可的要紧职司。待过些时日,大局稍定,再议不迟。”
“大哥思虑周全,臣弟明白了。”
余祭不再多言,恭敬地行礼退下。
看着余祭离去时那沉稳的背影,诸樊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秋风拂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窒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王座,是何等的孤寂与冰冷,又何等的危机四伏。
季札的府邸坐落于姑苏城西一处僻静之地,庭院深深,粉墙黛瓦,不似王族府邸的奢华,反倒有几分中原士大夫宅邸的清雅。院内多植修竹,秋风掠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更添幽静。自寿梦去世后,季札便以哀恸过度、需静心守孝为由,称病不朝,谢绝绝大多数访客。终日只在府中读书、抚琴,或与一二志同道合的门客清谈,探讨诗书礼乐,似乎真的要将自己隔绝于宫阙的纷扰之外。
这日傍晚,最重要的门客瞿弘求见。瞿弘年约四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是三年前从中原游历至吴的士人,因仰慕季札贤名而投奔门下,以智谋和见识深受季札敬重。
屏退左右后,瞿弘在席上坐定,神色凝重,低声道:“公子,近日朝中市井,颇多议论,暗流涌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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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札正焚香抚琴,闻言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按,余音袅袅而逝。他抬起眼,看着这位以智谋见称的门客,平静地问:“议论何事?”
“议论的,正是先王那兄终弟及的遗命。”
瞿弘直视季札,不再拐弯抹角,“大王虽已在先王榻前立下重誓,然……天命难测,时日漫长,恐生变故。公子贤名播于四方,德才为国之望,此际若一味退避,恐非良策。若能稍露锋芒,谨慎结交朝中重臣,未雨绸缪,安抚各方,则……”
“瞿先生!”
季札打断了他,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与肃穆之色,“此言休要再提。父王此遗命,实乃爱之深,却也是强我所难。我志本不在此,只愿潜心圣贤之道,寄情山水,逍遥度日。大哥继位,嫡长之名正言顺,我衷心拥戴,绝无二心。日后王位依序传于二位兄长,皆是天命国运,我视之如浮云,与我无干。我断不会为这虚名权位,行任何有悖兄弟之情、有损国家稳定之事。此心天地可鉴!”
瞿弘闻言,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向前倾身道:“公子!岂不闻古语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贤者居位,上合天道,下顺民心,乃社稷之福,百姓之望也!公子若一味谦退避让,非但辜负先王临终之厚望,亦可能使国家陷入更大的动荡啊!请公子拭目观之,大王或能谨守誓言,然观余祭、夷昧二位公子,皆非无雄心之辈,岂能甘愿仅为过渡?届时若生枝节,兄弟阋墙之祸恐不能免!公子纵无争心,然身处漩涡中心,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季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暮色下愈发萧疏的竹林,沉默良久。秋风吹动他的衣袂,显得身形有些单薄。最终,他转过身,语气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先生之意,我岂不知?其中利害,我又何尝未曾思量?然兄弟手足,血脉相连,岂可因外物权位而相疑、相残?我今日若有所动作,无论初衷如何,便是开启了祸乱之端,便是对兄长不忠,对父命不孝!我季札,宁负一人之望,绝不负兄弟之情;宁受后世之讥,不启纷争之衅。此事,切勿再言。我意已决。”
瞿弘看着季札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长长叹息一声,躬身道:“公子高义,弘……敬佩。只是,望公子日后……多加小心。”
他深知,在这权力的棋局上,过于高洁的品德,有时反而会成为最危险的软肋。
吴王诸樊即位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气氛肃穆而微妙。群臣依序禀奏各地政务、军情。诸樊努力集中精神,听取汇报,做出决策。他发现自己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显得像父亲那样果决英明。他意识到,许多目光在注视他时,都带着一种审视,仿佛在评估这位新君是否能真正扛起吴国的重担,又或者,只是在为他贤能的四弟暂时看守这个位置。
在议论到如何应对楚国边境的挑衅时,将领们多主强硬,要求增兵示威。余祭出列,谨慎地提出了异议:“大王,臣以为,父王新丧,国本未固,当以稳为主。楚人狡黠,其举动或为试探,我若反应过激,恐正中其下怀,授以启衅之借口。不若增哨探,固城防,显我戒备之态,却暂不与其大规模冲突,待国内安定,再图后计。”
诸樊觉得此议老成持重,刚要点头,夷昧却按捺不住,出列大声道:“二哥此言差矣!楚人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怀德!我吴国虽逢国丧,却非软弱可欺!若示弱退让,楚人必得寸进尺!臣弟愿请兵一支,前往边境屯驻,若其敢来犯,必予以迎头痛击,方能显我国威,安我国人之心!”
两人意见相左,朝堂上顿时起了轻微的骚动,众臣交头接耳。诸樊感到一阵头痛,他知道夷昧勇猛,但有时失于鲁莽,而余祭的提议虽稳,却也可能被视为怯懦。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武将班列末尾、始终沉默的季札。若是四弟,他会如何决策?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心中一阵烦恶。
“够了!”
诸樊沉声打断,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楚人之事,寡人自有决断。夷昧勇武可嘉,但余祭所虑,亦是为国。暂依余祭之议,加强戒备,严密监视,未有寡人号令,不可擅启边衅。夷昧,你整顿军备,随时听调。”
“诺!”
余祭躬身领命,神色平静。夷昧似乎还有些不服,但在诸樊凌厉的目光下,也只能悻悻然应道:“臣弟遵命。”
朝会散去,诸樊回到寝宫,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似身体,更是心神。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为君之难,不仅在于外患,更在于内部的平衡与猜忌。那道誓言,像幽灵一样,萦绕在姑苏城的每一个角落,也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包括他自己的。
姑苏城的秋夜,凉意浸骨。而在不同的府邸中,不同的心思,正如暗流一般,在夜色下悄然涌动。余祭在灯下仔细看着边境地图,夷昧则在院中烦躁地舞剑,剑风呼啸。而季札,依旧在他的深院中抚琴,琴声穿过竹林,融入夜色,清冷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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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樊脱下丧服的那一日,吴国的天空格外的明净,仿佛先王余烈,涤荡了连日的阴霾。宫室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肃立着文武百官,青铜礼器在初升的晨光中泛着冷冽而庄重的青辉,鼎中袅袅升起的香烟,与微光尘混在一起,更添几分肃穆。他站在高高的台陛之上,望着下方寂静的人群,耳中却似乎还回荡着父亲寿梦临终前的咳嗽声,心中沉甸甸的,没有半分本该有的继位喜悦,只有如太湖波涛般汹涌的责任与忧虑。
“先王崩逝,山河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不可一刻无主。”
太宰修虞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宽阔的广场上回荡,严格按照周礼的仪制,宣告着新君的继位流程正式开始。他的声音穿透清冷的空气,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然而,就在修虞准备念诵下一篇颂词时,诸樊却突然抬起了手,做了一个坚决的制止手势。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广场上响起一阵几不可闻的吸气声。诸樊转过身,目光沉静地投向站在身侧稍后位置的弟弟——季札。季札穿着一身极为朴素的麻布衣裳,与周围锦绣华服的公卿大夫形成鲜明对比,但他眉宇间的从容与澄澈,却让他仿佛自带光华。
诸樊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先王骤逝,举国哀恸。然则,吴国社稷之重,非庸才可担。我弟季札,贤名远播,德才兼备,通达古今,深孚民望。先王在世之时,亦多次盛赞其能。今日,于此宗庙之前,我将此君位,让于季札,望其能带领吴国,走向强盛!”
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语,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季札身上,有惊讶,有期待,也有疑虑。
季札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兄长让位的举动早已在他预料之中。他向前稳稳地踏出一步,先向诸樊深深一揖,几乎及地,然后才转向广场上的众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平和而有力,如同深山幽谷中流淌的清泉,涤荡着因权力更迭而带来的浮躁之气。
“兄长厚爱,季札惶恐,感激不尽。”
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然,礼法乃立国之本,秩序为安邦之基。兄长为先王嫡长,名正言顺,理当继位,此乃天经地义。我虽不才,亦深知守节持正之义,岂敢因一己之贤名而乱国家之纲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