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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泰伯南歌(第2页)

“那里。”

太伯朝那个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血顺着他的动作轨迹滴落在脚下肮脏的泥土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迅速被干燥土壤吸干的不祥之花。他的脚步重新抬起,在周围密集的、针刺般的陌生目光聚焦之下,缓慢而坚定地穿过人群形成的狭窄间隙,直直走向那座挂着兽首的大屋,在它粗砺的草帘门前停住脚步。

守卫在屋门两旁的两个精壮纹身勇士并未立刻放下手中的矛尖。直到草帘从内部被一只古铜色、布满厚茧的手臂掀起,露出了一张更深的棕黑、遍布深刻皱纹的脸庞。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从两人头顶的发髻审视到脚下的草履,目光在太伯依旧血淋淋的手背处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旋即投射到他们身后遥远的西北天际方向。那目光里混合了无声的严厉询问与无法动摇的威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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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

太伯艰难地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抬起他那只受伤的手,指头弯曲着,指向身后那一片广袤无垠、泥沼水网交错的陌生土地。他声音艰涩,带着长途跋涉后嘶哑的风尘,却努力控制着每一个字的清晰度,“请求……留下。”

那渗着血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老人深陷眼眶中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如同捕捉到猎物微小气息变化的猛禽。他的视线像灼热的细针,反复穿过太伯流血的手背、满是尘土和疲惫的面孔,最终停留在仲雍紧贴在染血衣袖下的腰侧位置——那里虽被遮掩,但他似乎察觉了什么隐藏的坚硬轮廓。

“荆……蛮……”

首领粗糙如砂纸的声音终于磨了出来,手指指向他们两人头顶依旧一丝不苟束着的黑亮发髻,“你们,这样……不行。”

那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商讨余地。他的手向旁边两个赤裸着上身、布满狰狞图腾刺青的壮汉随意一挥,“去带他们……‘开眼’!”

两柄木矛并未真正放下,但矛尖的指向微微偏开寸许,为太伯和仲雍留下了一条通向未知的缝隙。

当仲雍手中的精铁短匕被夺下的那一刻,一声金属在日光下剧烈摩擦的尖锐鸣响撕裂了空气。那个夺刀的壮汉粗砺手指刚触到冰凉光滑的青铜纹理时,身体便像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般猛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瞪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这柄夺来的器物,眼神里翻腾起从未有过的震撼光芒。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指尖轻轻刮过那锋利的、闪着幽冷寒光的刀刃边缘,一股极细微的刺麻感立刻传导上来。他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充满原始本能对危险锋利之物的亢奋和敬畏混杂。他将短匕高高举起,近乎朝圣般让它在正午的炽烈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闪电般刺目的锐利光芒。

周围所有原始部族的男性人群仿佛被这道突如其来的、从未见过的金属寒光同时催眠定格,短暂的死寂之后,骤然爆发出洪水般汹涌惊骇的嘈杂议论声浪!无数粗哑喉音里滚动着无法辨识的词语,但那语调里交织着惊怖、亢奋和一种迫切的占有欲。

“开眼”

的地点,定在村落后面被浓密参天古木包裹掩蔽的一片开阔地带空地上。空地中央,焦黑篝火的残烬边缘矗立着一根粗大的神木图腾柱,柱身上雕刻着粗糙繁复的图案,在经年烟熏火燎后已模糊不清。空地中央燃着一堆旺盛的新鲜篝火,上方搁置着一个沉重的深腹陶瓮,瓮内灰黑色的液体在火焰持续舔舐下翻滚、沸腾,散发出极其奇特、辛辣中带着难以言喻腥气的刺鼻味道。那是被烧得滚烫、已熔化成浓浆状的靛青色粘稠纹身染料。

部落里那位负责刺身与仪式的主刺者走上前来,他布满奇异狰狞刺青的脸上几乎没有完整皮肉,如同爬行着一道道浓重青黑色的、神秘力量的痕迹符号。他用两根削磨得异常光滑的黑色细木刺轻轻搅动着瓮中翻滚冒泡、如同活物的粘稠青黑色熔浆。

没有询问,没有告诫。纹面主刺者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蜥,缓慢地爬过太伯和仲雍的脖颈后颈,随即扬了下头,做了个斩钉截铁的动作。

仲雍被两个布满刺青的壮汉毫不留情地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他剧烈地挣扎着,喉咙深处爆发出绝望的嘶鸣。一柄锋利如野兽獠牙的燧石刀片毫不犹豫地割向了他浓密的发辫根部!粗糙的燧石切割力远逊于刚才引起巨大震撼的精铁利刃,每一次割裂都伴随着皮肉的钝痛拉扯与粘稠滚烫液体的渗涌感。黑色头发簌簌成团散落在肮脏冰冷的泥地上,很快被一只赤裸沾染泥污的脚随意践踏而过。

仲雍的嘶吼最终变成了崩溃呜咽的泥泞,整个身体在屈辱和绝望的冰冷侵蚀之下剧烈颤抖着,如同风中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轮到太伯时,压住他的力道明显松懈了几分。他挺直脊背昂首站立着,双眼死死盯住图腾柱那深邃不见光的狰狞图案深处。当冰冷的燧石刃口第一次粗暴刺入他后颈发际下方的皮肤边缘,一股无法抑制的疼痛电流般猛地贯穿全身。他的牙关骤然咬紧到极致,发出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燧石刀在浓密头发间反复、拖沓地来回撕扯割裂,每一次拉扯都像剐进骨头!他清晰地听见自己一缕缕头发在粗糙燧石刃下断裂发出的钝重声响,感受到血珠沿着被割伤的皮肤边缘渗出,又滑落进衣领深处的温热黏腻……

当主刺者搅动沸腾陶瓮青黑色黏浆的长木刺抽出时,顶端包裹着浓稠炙热的染料如同某种邪恶活物。这滚烫粘稠之物涂抹到太伯刚被强行割断发根、刺破出血的惨烈头皮之上时,高温像烙铁般烫下去!太伯全身筋骨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濒临崩溃的硬弓。那熔岩般的滚烫沿着头颅破开皮肤的伤痕深深灌入。紧随其后的是一柄磨得粗砺、边缘如同粗糙砂岩的尖锐骨刺——顶端蘸取更多的青黑色滚烫毒浆,毫不留情地、反复切割穿刺在他赤露的额头与前额正中心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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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利剧烈的灼痛感贯穿神经时,太伯的视野里陡然爆裂开刺眼血红的灼热光芒。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根深处细微的崩裂碎裂声音!他整个人剧烈战栗着,全靠压在身体上的力量才未瘫倒下去。

当纹面主刺者转向仲雍,开始在他同样血迹斑斑的短发头皮上再次烙下纹路时,太伯猛然发力,挣脱了按住他肩膀的力量!他踉跄向前猛冲了两步,重重地、完全不顾一切地扑跪到了弟弟身旁!双手如同鹰爪般死死扣住仲雍颤抖的臂膀。他光裸狰狞流血的额头上,刚刺上去的粗糙神秘青黑纹路因为激烈动作而重新涌出细细的血珠,和滚烫的青黑染料混合在一起,顺着眉棱骨滚落,在他被泥土和汗水纵横覆盖的脸上留下蜿蜒的纹路,在火光映照下既妖异又壮烈。

周围紧逼的人群短暂地静止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高亢、节奏强烈得如同催命鼓点般的呼号!

仪式还在粗暴地进行。当最终结束,太伯拖着几乎虚脱的仲雍蹒跚走出那片被树木包围的神秘仪式空地时,阳光惨白地刺着他额头上尚在阵阵搏动、剧烈灼痛的崭新青黑图案——一个粗犷的、象征着水泽之地的部落图腾印记——他微微眯起酸涩肿胀的眼,望向东方那轮正在升高的太阳。

青铜的冰寒触感从未如此清晰地刺痛腰际——那是刚才被迫交出的短匕留下的空虚烙印。而与此同时,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在他被彻底撕裂又强韧缝合的灵魂深处,悄然缓慢、但不可逆转地萌发、涌动。额上纹身传来的灼痛感异常鲜明地存在着,如同与血脉联结的生命烙印。他将在这片陌生的水泽泥沼之地,重新锻造属于他自己的身份和尊严。

冰冷的夜雨中,太伯的身影在泥水中显得格外沉重。他用尽全力支撑起沉重的石耒,对着湿滑难以啃噬的水边硬土砸下第一击。泥点猛地溅上他的面颊,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和青黑色纹身染料沿着额头流下的汗水,一起缓缓淌落,灼热的呼吸在冰冷的夜雨中喷吐出缕缕白气。

那个叫“昆”

的汉子赤膊立于水中,厚硬的脚板深深陷进漆黑淤泥,眼中翻涌着粘稠的愤怒,厉声呵斥道:“停下!你在撕开这块土地的皮!”

太伯没有立刻回应。雨水顺着刚硬如刀削的下颌线条不断滴落。他再次奋力高抬起石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凿进方才标记好的位置。石刃撞在泥里深处一颗顽固的坚硬砾石上,发出一声空洞而令人牙酸的钝响!巨大的反冲力震得他双臂一阵酸麻。

“看见没有?”

昆的声音几乎被雨水泡胀,膨胀出不加掩饰的讥讽,“这片地和水里住着祖先和灵!你用石耒粗暴地冲撞它们,激怒它们,明年开春,我们整个部落都会被惩罚的!”

太伯停下动作。他抹了一把脸上交织的冰冷雨水、滚烫汗水和稀薄泥土的污浊混合物,目光掠过昆和身后那群聚拢过来、神色冷得像冰窟的部落男子。他们都沉默地站在泥水之中,目光如水中浸透的寒冷石头,充满了敌意的戒备和毫不掩饰的怨气。

沉默仿佛凝结的冰水般悬浮在倾泻的夜雨之中,唯有水流的声音低哑地持续流淌。

太伯缓缓收回石耒。他用赤裸沾满淤泥的脚底板,在那标记点上反复缓慢地、沉重地踏踩了数次。动作沉稳,每一次压下几乎都用上整个身体的重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穿透雨帘的锋利短匕,直刺昆的眼底深处:“你们如何确保那些鳜鱼洄游到这条老河道里,年年如此,从不迷失?”

昆微微怔住了,雨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纹理向下流淌:“它们……识途……认准了这条路!”

太伯不再言语,沉默地提起石耒,向旁边挪开不到十步的距离,再次高高扬起石耒,重重凿下!这一次的动作更加精准有力。伴随着巨大的泥水泼溅声!紧接着又是第三次狠凿!一个模糊的沟印开始在泥泞中逐渐显形。

昆和他身边所有沉默的汉子眼神变了。那沟壑边缘延伸的方向如此明确,直指前方水域拐弯处那片低矮平缓的泥泞沼泽滩——他们从父辈口中就传下捕鱼的经验,深知春季暴雨过后,成群肥厚的鳜鱼群一定会从那个狭窄的滩口挤进来,去往后方水流更平缓的老河床产卵,如同某种不会变易的自然法则一般准确无误。

那新生的沟槽方向竟与鱼群游动的轨迹分毫不差!

人群堆里出现了第一次微小松动,几个年轻男人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了些许。

就在这时,仲雍顶着一张覆盖半边脸的新鲜泥印跑了过来。他手中捧着一堆灰烬混杂泥浆的糊状物,小心翼翼地敷抹在太伯刚才新挖出的沟痕边缘。那是他们经过无数次失败试验后找到的混合物——黏土掺合了燃烧后的草木灰烬,再混入捣碎的草纤维。雨水冲刷下,这深灰色的泥浆混合物缓慢滑入缝隙之间,竟如活物般开始凝结固定,不再随水流而轻易崩解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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