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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的眼睛如被黏住般死死盯在那道渐趋清晰的、稳固的沟痕上。他慢慢蹲下身,粗粝手掌探入沟槽边缘新敷设的冰冷泥浆之中反复捻搓了几下,又抓起一把深灰色的混合物在手心里仔细碾开观看。终于,他那原本写满坚冰般顽固的脸出现了松动,眼神深处有某种近乎难以置信的惊异慢慢升起,如同冬雪底处被春雷惊醒的地虫,顽固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太伯和仲雍带领着一小队部落里最精干的小伙子,用韧藤捆扎沉重的石耒,将其硬木柄不断延伸接长,制成能集体操作的大型挖掘工具。在需要穿过坚硬黏土带的区域,他们点燃灌木枯枝大火,焚烧炙烤那些难以攻克的土地,待冷却变脆后再用石耒合力掘进。仲雍则一直忙活在沟渠两岸,指挥年轻人堆砌加固他独创的混合泥料护堤。整个冬季,沟渠如同初生的活物一般在这片水泽大地上,坚韧地一寸寸向前爬行、伸展。
深冬初春之交的日子终于到来。当第一场真正浩大的暴雨席卷这片水泽后,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发出隆隆咆哮咆哮!浑浊湍急的水流打着漩涡冲入新的河道,水势凶猛地沿着太伯仲雍他们亲手开凿的沟渠疾驰奔腾!新河道承受住了巨大冲击,水流驯服地被引导着,顺利避开脆弱的低洼聚落区,直接穿入地势更低平的原生老河床方向。
三天后。昆用尽全身力气拽住手里的韧藤长索向上提拉!随着沉重水浪泼溅的声响,他手中那只粗藤编织的巨大网笼被猛地提拉拽出水面!整个沉重的藤笼里装满了蹦跳挣扎、翻腾着银色肚腹光华的肥硕鳜鱼!鳞片闪耀出迷乱刺目的银白光点!每一尾鱼都展现出惊人的肥美尺寸,因丰沛水流带来的食物而被滋养得异常丰厚健壮。昆惊骇狂喜的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与狂喜,他死死盯住那条承载着奇迹的新河道,狂吼一声:“活了!新水渠!真的活了!通了神灵的水!”
原本狭窄曲折、早已年久失修的河道,被拓宽加深了。浑浊的春水终于有了畅通的去处,不再肆无忌惮地淹没房屋和土地。而那些肥美鲜活的鱼群也循着新修的水道,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产卵的家园。人们脸上开始出现从未有过的安宁笑容,望向太伯和仲雍的目光不再带有陌生警惕的刺芒。
但一场更大的雨水在盛夏某个深夜倾盆而下。天空如被撕裂巨大的深口,沉重雨水毫不停歇地砸落大地,连续不停地持续了整整三昼夜!
伯渎河暴涨!水面汹涌咆哮着不断抬升!两岸新筑的土堤在暴雨狂流连续冲击下终于发出了不堪承受的呻吟声!靠近村落下游的一处土堤承受不住水压骤然发生了剧烈抖动!整条堤岸瞬间开裂了一道巨大、狰狞的深长豁口!
“水冲进来了!”
一个撕心裂肺的呼喊在黑雨如注的深夜里猛地划破长空!
浑浊、带着冰冷死亡气息的巨大水流卷带着断裂的草木残枝猛烈地扑涌、冲入村庄边缘最低洼的茅棚地带!洪水瞬间吞噬了第一排草屋根基,迅速蔓延侵袭!惊恐的哭喊、绝望呼叫与幼童尖锐凄厉的啼哭顿时交织成一片,压倒了持续不断、倾盆而下的狂暴雨声!
太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泥水中跌撞着冲向那道撕裂的堤口!他的脚深陷在松软的烂泥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洪水冰冷刺骨地冲刷着他的腰背。他几乎是嘶吼着朝身后混乱的人群咆哮:“袋!把装满土的草袋!快扔进来!”
水流的凶猛吞噬声盖过一切,黑暗中只有人绝望的挣扎和洪水疯狂肆虐的怒吼在回荡。
昆从雨幕深处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身后紧跟着部落里几十个最精锐精壮的汉子!有人怀中抱着几捆沉重粗糙的韧藤绳索,另一批人则抬着巨大的石头碾子!
“捆住!”
昆的嗓子已经在咆哮中撕裂破音,他猛地将一大捆粗藤长索甩向那堤岸豁口边缘尚存的一棵被水流冲击得摇摇欲倒的老树根部!几个壮汉扑上去,用巨大的石碾死死压住捆紧老树的韧藤索捆!
粗硬的藤索像被赋予了巨大力量的蛟蛇般猛然绷紧拉直!从岸边强健老树根出发、缠绕粗藤索,一直延伸到另一侧水流最湍急的决堤溃口处。数名水性精熟的好手抓着绳索另一端,顶着疯狂水流奋力游到对岸艰难地固定住。几十双粗糙有力的手抓住紧绷的藤索作为支撑,悍不畏死地踏入冰冷洪水,奋力举起装满泥土和石块的沉重草袋,在浑浊激流中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顶住!
湍急的洪水不断冲倒站在最前沿阻挡水流的人。又立刻有更多的汉子扑上去补位!水流裹挟着冲击碎石的汹涌之力撞在人类组成的脆弱壁垒之上,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沉重闷响。
仲雍跌跌撞撞地冲回村落,疯狂召集起所有人:女人、孩子、老人!他沙哑着嗓子嘶喊、比划!把家中所有可以盛土的东西拿出来!陶瓮被砸碎了!木桶推倒了!人们疯狂挖掘着脚下任何可以抵御洪水的泥土、石块,甚至直接脱下身上粗麻编织的上衣兜起泥土冲向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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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捆扎的老树在持续汹涌水流猛烈拉扯下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剧烈呻吟!缠绕的韧藤在巨大张力下丝丝崩裂作响!最前端的草袋在人墙顶撑下挡住了部分急流冲击,但洪水咆哮着,更加猛烈地冲击着缝隙边缘脆弱的人体壁垒!
就在这时,人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几近崩裂的齐声怒吼!
十几名纹满刺青图腾的精悍汉子从水中猛然拔起身体!他们用最原始野性的力量爆发,十几条粗壮如岩石般的、布满靛青色刺青图案的胳膊竟深深插入堤岸根部!像插入大地的楔子一般死死抠进了堤坝岸根的厚实泥土与草皮深层!用骨肉和性命之躯强行嵌入裂口中充当临时的堤坝楔子!
更多草袋和泥土石块被后面的族人抛送到这些人强健的脊背上!血肉脊背硬生生扛住了水流压力,形成了一堵短暂而惨烈的堤岸壁垒!洪水的咆哮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阻挡稍稍遏制了一下,水流疯狂地寻找着其他的出路和裂口,发出一阵阵更加愤怒暴戾的吼叫。
这场与洪水的搏斗持续了整整一夜,如同与疯狂的巨龙贴身缠斗。当黎明微薄的惨白光线艰难穿透厚重阴霾云层之时,人们发现——太伯仲雍带领所有人修的那条主河道,在更远处的下游成功分流了大量涌入的洪水!
村庄承受了严重伤害,但最终没有被彻底摧毁。他们合力堵住了最后那道险恶的溃口。当洪峰的凶暴气势终于有所衰退之后,昆整个人虚脱般跪瘫在冰冷刺骨的泥水之沼中。他僵硬地、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抬起自己伤痕累累的臂膀——那上面深深密布着数十道被粗粝草袋、尖锐岩石边缘反复刮擦、切割裂开的血淋淋伤口,雨水混着血水在满是淤泥的皮肤上横流纵横。他缓缓抬起头,雨水无情地冲刷过他脸颊上布满血痕泥印沟壑的面孔,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死死凝固着的——是那几十个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扎进决堤裂口充当堤坝楔子的兄弟!其中一个伏在同伴的背上已无声息,身体被厚重粘湿的泥覆盖了大半,手臂却仍如铁铸般死死抠在泥土深处!
昆突然仰天爆发出一阵野兽濒死般嘶哑凄厉的长嚎!这嚎叫在清晨微露的天空下翻滚,如同痛彻灵魂的悲鸣。他猛地扑倒在那死去的兄弟身旁,用力擦去那同伴脸上僵硬冰冷的淤泥,颤抖的粗指触摸到的只有逐渐冷却的皮肤触感。泪水混合着刺骨的雨水从他眼眶深处不受控制地汹涌滚落。
当昆重新摇摇晃晃站起来时,他转向太伯,布满血丝与血水混合的眼睛死死锁定在对方同样被泥血沾染的脸上、衣衫上。他迈着沉重疲惫的步伐,在泥泞中留下深陷足印,一步步踏近。所有人无声注目着。他走到太伯面前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自己布满血痕、伤口纵横的右臂,掌心向上,粗硬沾满泥污的手指竟微微颤抖着朝太伯的方向伸出——
那是这片水泽之上,勇者之间最古老最郑重也最艰深的结盟之礼。
太伯沉默地凝视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布满血腥泥泞的手掌。他缓慢地抬起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双手,握住了那只冰冷刺骨又血迹斑驳的手掌。
两只染满血泥的手在冰冷的曙光里紧紧、沉重地一握!
仲雍猛地转过身去,强抑住身体深处剧烈的颤抖。滚烫的液体冲出他紧闭的眼帘、灼烫他尚未愈合的纹身伤口,最终和脸上冰冷的泥水混流而下。
河水从雨季的汹涌狂暴慢慢沉淀为深秋澄澈的平静。新开凿的伯渎河水面仿佛一面打磨光洁的青铜镜面,清晰地倒映着村庄新起的竹木混合草顶房屋轮廓——许多原本低矮危险的茅屋,被新建在木架支撑抬高的平台上,彻底远离了潮湿与水患隐患。
“把‘人’字……这样写,”
太伯用沾满泥水的手指在平滑的青石板上缓慢而清晰地画出符号。旁边七八个浑身裹着泥点子、脸蛋上蹭着泥污的小脑袋们紧紧簇拥在他周围,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好奇的光点。“上面出头的是头,中间分开就像两条手臂,下面是分开的腿脚走步……人!就像我们每一个人!站在这土地上呼吸劳作!”
稚嫩的童音跟着念出声来:“人——”
“对!”
太伯眼中溢出一丝难得的温暖微光,“那如果两个人这样靠在一起,并肩而立……”
他指尖沾着泥水又在石板下方勾画出一个新的符号,“这是……‘从’。两个人齐心同路就是‘从’。”
他用沾泥的手指着周围一同修坝开渠的汉子们,“我们就是这样,一起活下来。”
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伸出手指,学着太伯刚才示范的样子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道划痕,小声试探着问道:“太伯大人……这是什么?”
太伯俯身仔细辨认着那几道稚拙的印记,温和地指点:“你想画的,是河吗?水,也可以这样画。”
他熟练地用三笔在石上勾勒出几条流淌状弯曲的痕迹。小姑娘眼中顿时如点燃了小簇火苗,兴奋地拍着沾满泥点的双掌。其他的孩子们也纷纷嚷嚷:“教我画水!”
“还有鱼!鱼的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