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王在厚重的兽皮褥上辗转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沉重的石磨在石臼中转动,夹杂着浑浊的呻吟,枯槁的面容被跳跃的火光刻画出更深的沟壑,仿佛风烛之烬在昏暗中明灭不定。他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鹿皮上不断抓握又放开,手背上暴突的青色血管如古老河流的遗迹蜿蜒在衰老的皮肤之下。
“父王…”
太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单膝跪在榻旁,紧紧握住父亲那只焦躁不安的手。那手掌像一段被时间过分曝晒而蜷缩皴裂的残木,太伯的掌心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坚硬突出的骨节以及上面粗粝如砾石般的老茧。
季历静静地跪在阴影更深的地方,垂着头。厚重的阴影笼罩着他微躬的肩背轮廓,宛如山岳沉沉的投影。他的长子昌,刚满十岁的年纪,被父亲安置在自己身后侧,那孩子挺直脊梁跪坐着,一双酷似周太王的眼睛,却比祖父此刻浑浊昏黄的目光更为明亮和深邃,穿过摇曳光影与薄尘交织的混沌空气,带着超越年龄的洞察与沉静,定定落在祖父身上。
周太王的眼珠缓缓转动,费力地抬开沉重的眼皮。他的目光吃力地穿透帐篷顶袅袅盘旋的青烟和沉滞浑浊的空气,浑浊而艰难地从太伯脸上移过,随即转向浓重阴影中跪坐的季历父子。那目光在触及小昌时,有极其微弱却无法错认的光泽骤然点亮、掠过,又快速熄灭。老人干裂的嘴唇剧烈地翕动数次,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艰难滚动,却连一丝微弱的声音都未能发出,只有更粗重、更艰难的呼吸声回荡在毡帐里。
季历低着的头俯得更深了些,无声地垂向下方粗糙的皮毡。
太伯的视线从父亲疲惫衰弱的面庞移开,转向那片阴影角落的胞弟和少年,他看到父亲的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的瞬间——那像是一粒火星溅入了冰水。一股凛冽的寒气突然从太伯跪着的膝盖直冲颅顶,激得他握紧父亲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浓烈的药草味、衰老躯体的酸腐气息和烟火气混杂在空气里,闷得令人窒息。一阵狂野的西北风猛烈地刮过王庭的毡帐群落,尖厉呼啸刺破厚重的毡布屏障灌入帐内,几盏摇曳挣扎的小小羊油灯倏然熄灭,帐内陷入更深的、几乎伸手不见的混沌之中。
太伯下意识地攥紧了周太王那只如枯枝般的手。掌心触到的不再是昔日的强劲有力,只有病骨的硌人棱角和那层异常松弛、冰凉的皮肤触感。一种巨大而无可名状的空虚感,如同冰冷的地下河水,猛地淹没了他的心房。
幽暗混沌中,周太王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几乎被凄厉的风嚎彻底吞没。
仲雍的帐篷内比王帐更为简陋,仅有一张粗糙的草席铺地。他背对入口而坐,身前的地上摊开一幅简易兽骨排列的占卜图纹。借着惟一一盏陶碟中残存羊油的微弱火苗,能勉强辨出那是预示“大行”
、“更替”
的凶险格局。
毡帘猛地掀开,太伯带着一股寒气踉跄扑入。他没穿厚重的外皮袍,一件单薄的深衣被风吹得紧贴身体,黑发凌乱沾着霜花贴在额角鬓边,面色苍白如月下新雪。
“不能再等,”
太伯的声音被风吹进来时已带着裂痕,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兽皮弦索戛然断裂。他一步跨过卜骨图案,急切地抓住仲雍的手臂,“父王病势极重……而他的眼神……落在昌身上那一眼!绝不会错!他要的不是弟,是孙!是隔代传于姬昌!”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带着铁器刮过骨头般的清晰寒冷。
仲雍猛地抬起头,脸色在昏暗中显出僵冷凝滞。他无言地看向卜骨,那预示“迁涉”
方向的纹路已被风沙悄然扰动,竟指向东南……无声无息间,骨卜的图纹竟已应了天意?他深幽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兄长风尘仆仆的脸——这张承载了周人长子重责的面孔,此刻竟比手中占卜的兽骨更加枯槁苍白。
“天命在我父,”
仲雍的声音低涩地碾过粗粝的喉头,“更在……姬昌。”
他深吸了一口冷得刺肺的寒气,“我们,确已成了祭品……注定要供奉给周族未来的祭品。”
帐篷外风声更加凄厉,如万千冤魂的咆哮席卷整个王庭。
太伯的手冰凉一片,猛地扣紧仲雍的手腕,力气之大似欲捏碎骨头,却又透出虚空的绝望。他齿缝间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凝结着严霜:“随我走……立刻就走!”
那双被寒风吹得泛红的眼死死盯着胞弟,灼热里冻结着彻骨的冰,“再迟……恐怕就连祭坛都走不到……”
“走。”
仲雍的声音低沉到几乎消散在风中。他缓慢但坚决地抽回自己被兄长紧紧扣住的手腕,俯身下去,用指尖一点一点,缓慢而凝重地,将所有卜卦的兽骨一一抹平、扫乱。那堆曾经预示未来的骨头无声地坍塌为一堆微不足道的乱屑,无声地沉沦于昏暗的草席尘埃。
关中的黎明,浓重刺骨的霜气如白茫茫的雾霭笼罩大地。大地坚硬得像青铜鼎壁,马蹄敲在上面铿锵如金石碰撞之声,在死寂黎明中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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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伯和仲雍各自紧紧拽着身下瘦马的缰绳,伏在马背上尽力压低了身体。冰冷的寒风如无数细小刀刃切割着他们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太伯偶尔回头望去,周原大邑商的高耸土城轮廓已在身后遥远黯淡的天际线上彻底消隐无踪,只剩下莽莽苍苍、覆盖着坚硬白霜的黄土原野无垠地在眼前延展,直至与低沉混沌的铅灰色天际完全融合、无法分辨界限。
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象征离别的悲歌,连一只鸟雀都没有出现在这片严寒刺骨的黎明荒原之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空虚猛然攫紧了太伯的心脏——他作为周部族法定继承人的位置与身份,犹如昨日凝固在白霜上的一丝微弱体温,在寒冷刺骨的西北风中,迅疾无声地消散了。
他们沿东南方向日夜不停地奔驰了整整七个昼夜。山势开始变得更为险峻陡峭,路径在密生的林木与凸起虬结的树根间时隐时现。第八日清晨,瘦马在一处狭窄陡险的山道上终于颓然栽倒,口鼻间喷出滚烫腥臭的白沫,在它生命最后挣扎抽搐中,太伯踉跄着滚落一旁,腰间佩挂的玉组玦猛烈撞击在嶙峋的岩石上,发出一声尖锐突兀的脆响后,崩裂粉碎!
一块最尖锐的碎片闪电般飞起,深深刺进了太伯暴露在外的手背。滚烫黏稠的血瞬间就涌了出来,滴落在身下冰冷的腐叶泥土里。
太伯死死地盯住那些溅落在枯叶残霜间的鲜红血点,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仲雍喘息着从后面扑上来查看他的伤口,却被他猛力一把挥开。
“别碰!”
太伯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嘶哑粗砺的咆哮,不像人声。那几乎刺穿骨头的玉石碎茬还牢牢嵌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背上,剧烈的锐痛尖锐地灼烧着他的神经,却无比奇异地催生出一股荒诞的清醒。他赤红着双眼,猛地抬手指向前方。
翻过眼前这道被浓密原始森林覆盖的山岭,目光所及的远方赫然出现一片截然不同的陌生土地。
无数条反射着熹微晨光的银亮河流,如同巨大银色蛟蛇的鳞片在初升阳光下隐约闪烁不定。它们慵懒地在低洼浅水地带蜿蜒游弋,缠绕着布满绿色芦苇的大片浅滩。无数形态奇特的灰白色茅屋低矮、粗野地匍匐在这片广袤水网之间,像从潮湿泥沼中生长出来的粗陋灰白蘑菇。
与关中干燥寒冷、黄土铺展的原野判若云泥。
两个失去坐骑的逃亡者,蹒跚踉跄、衣衫褴褛地闯入了一个庞大而混乱的临时市集。这片土地上的原始住民身形精悍结实,肤色深重如打磨过的赤铜。他们头顶发髻高高盘起或竟随意削短,身上披挂着少量兽皮与粗糙编织的草叶遮体。许多壮硕的男人甚至在裸露的胸腹上刺满了奇诡斑斓的纹饰:青黑与朱红交织的图腾在强韧筋肉上蔓延卷曲,如同某种神秘古老灵魂的皮肤宣言。
太伯和仲雍灰头土脸、满身泥土、衣衫残破,像两块突兀撞入光滑绸缎的粗砺泥炭石。市集上人群的目光粘稠如沼泽,密密地将他们包围、锁定。那绝不是关中子民温和、含蓄略带敬畏的注视,这里的目光里蕴藏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浓烈的惊疑,以及深深扎根于对外来者本能的不信任,那是原始部族面对完全陌生闯入者时天然竖起的高耸警惕壁垒。
浓重腥热的鱼虾气味、未完全燃烧的新鲜草木烟火气息、动物皮毛新鲜鞣制的浓烈气味混合着湿润泥土的原始气息,扑面而来,刺鼻又陌生。几个几乎赤裸着上身的精壮男人朝他们靠拢过来,手里倒提着的矛是整根硬木简单削尖,粗砺得没有任何加工痕迹,矛尖在烈日下闪着原始野性的微光。他们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含糊的喉音,语调奇怪,语速很快,像石子滚落陡坡。
仲雍下意识地用自己残破的衣袖紧紧按住腰间仅存的短匕刀鞘柄端——那是父亲多年前赐予他们兄弟的百炼精铁利刃。但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冰冷青铜柄的一瞬间,太伯猛地向他横过身体,用尚在渗血的手背压死了仲雍的手臂。那刺目的殷红血迹沾上了仲雍的衣袖。
太伯缓缓转头,目光穿透了那些虎视眈眈的刺身男人,投向他们身后那座隐约屹立在众多简陋茅屋簇拥中的、相对高大结实的棚式建筑。那大屋前,一根粗壮的硬木柱顶端,挂着一只面目狰狞、已然风干的猛兽头骨——巨大的獠牙在明晃晃的烈日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