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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桀宋末路(第3页)

戴罕看清闯进来的人是谁之后,惊愕迅速转化为了愤怒,他猛地坐直身体,指着戴偃,声音因为震惊和酒意而有些颤抖:“偃!你……你这是做甚?欲反耶?!”

戴偃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乐师和臣子,最后定格在兄长脸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兄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个角落,“宋国积弱已久,列强环伺,如豺狼窥伺肥羊。而你,继位以来,可曾有一日振作?终日沉溺酒宴,苟安于齐、楚之间,割地赔款,以求旦夕之安。宋国的先祖基业,就要断送在你手里了。”

戴罕气得脸色发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戴偃:“放肆!寡人乃一国之主,自有主张!岂容你在此狂言悖逆!来人!给寡人拿下这个逆贼!”

然而,他喊了几声,殿外除了风声和隐约传来的、更远处一些骚动声响,并无一名甲士冲入。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情况不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看向挂在榻边的佩剑,伸手想去抓。

但戴偃的动作更快。他几乎在戴罕转身的同时,便如同猎豹般窜了上去。狰和另一名剑客一左一右,抢先一步,不是攻向戴罕,而是猛地掀翻了戴罕面前的案几,杯盘酒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汁水横流。戴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个踉跄,伸向佩剑的手抓了个空。

戴偃已经到了他面前,没有拔剑,而是一把攥住了戴罕的前襟。戴罕虽也习过武艺,但长于安逸,哪里是每日勤练不辍的戴偃的对手。戴偃用力一拽,戴罕便从软榻上被硬生生拖了下来,踉跄着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头上的冠冕也歪斜了,显得狼狈不堪。

“你……你这个畜生!”

戴罕挣扎着想要爬起,嘶声咒骂。

戴偃俯视着倒在地上的兄长,眼神里没有任何兄弟之情,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酷。“畜生?兄长,这世道,温顺的绵羊才是最先被吞吃的。宋国需要的,是能撕咬猎物的虎狼,而不是只会低头吃草的绵羊。”

他抬脚,踩住了戴罕在挣扎时从腰间扯落、掉在地上的一方象征着国君身份的青色绶带,那绶带上用金线绣着玄鸟图腾,此刻却沾满了酒渍和灰尘。“你,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说完,不再看戴罕那因极度羞辱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对狰挥了一下手:“带走。”

狰和两名死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戴罕从地上架了起来。戴罕还想挣扎喊叫,狰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扯来的布团死死塞住了他的嘴。曾经的宋国国君,就这样如同待宰的牲畜般,被拖离了他安享富贵的宫殿,拖过狼藉的大殿,拖向殿外未知的命运。那些乐师和臣子早已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不敢抬头。

戴偃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座奢华而此刻一片死寂的宫殿。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方被踩污的绶带,在指尖摩挲了一下,然后随手丢在一旁仍在燃烧的烛台上。丝帛遇火,迅速卷曲、焦黑,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清理干净。”

他对寺人渠吩咐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明日太阳升起时,我不想再看到任何碍眼的东西。”

寺人渠躬身领命。

戴偃转身,走出安肃殿。殿外的夜色似乎比刚才淡了一些,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微光。商丘宫城迎来了新的主人,尽管是用鲜血和背叛换来的。风依旧吹着,却仿佛带上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

三个月后,深秋。

齐国边境,一个叫做“艾陵”

的小邑附近。这里地处宋、齐、鲁三国交界,历来是流民、逃犯、失意政客的汇聚之地,混乱而萧条。天气已经转冷,旷野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枯黄的草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有几个简陋的窝棚。其中一个窝棚里,蜷缩着一个身影。他穿着肮脏不堪、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和纹样的破旧深衣,头发花白散乱,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脸上布满污垢和深深的皱纹,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与这落魄境况极不相符的、曾经属于上位者的晦暗光芒。他便是三个月前从商丘宫城中被拖出来的宋国前君主,剔成君戴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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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刻正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块黑黄色、硬得如同石头的黍饼,费力地啃咬着。饼子不仅硬,而且散发着一股明显的霉味。他咬下一小块,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浸软,然后艰难地吞咽下去。每吞咽一次,他的喉咙都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摩擦过。窝棚里弥漫着霉味、汗臭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和他同在这个窝棚里的,还有一个老仆,名叫耼。耼是戴罕逃出商丘时,唯一一个不顾生死跟随他的旧日宫人,年纪比戴罕还大不少,此刻正靠坐在窝棚的角落,有气无力地咳嗽着,脸色蜡黄。

“君上……咳咳……慢点吃,小心噎着……”

耼的声音嘶哑虚弱。

戴罕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啃咬和吞咽的动作。这三个月,如同噩梦。从高高在上的国君,沦为丧家之犬,仓皇逃出商丘,一路上躲避追捕,风餐露宿,乞食求生。他原本还寄希望于齐国的收留,毕竟他曾与齐王有过盟约,也曾献上过城池。但当他历尽千辛万苦到达齐国边境,得到的却是齐官冷漠的敷衍和拖延。齐国显然不愿为了他这样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流亡之君,去得罪宋国现在的新主人——那个如同虎狼般凶狠的戴偃。他只能带着耼,在这边境之地苟延残喘,如同野狗一般。

一块黍饼好不容易啃完大半,戴罕觉得胃里稍微有了一点暖意,但那霉味和粗糙的质感却让他一阵阵反胃。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目光茫然地投向窝棚外被风吹得不断摇晃的枯草。他想起了商丘的宫殿,温暖的椒房,精致的饮食,顺从的臣仆……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如今都遥远得如同隔世。一股巨大的悲愤和屈辱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窒息。戴偃……他的亲弟弟!那个从小就跟在他身后、他曾多次庇护的弟弟!竟然如此对他!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嚣。似乎有很多人在奔跑、呼喊。风中也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草木灰,也不是炊烟,而是一种……焦糊味,并且越来越浓。

戴罕和耼都警觉起来。耼挣扎着爬到窝棚口,向外张望。只看了一眼,他的身体就猛地僵住了,随即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西南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

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火……好大的火……烟……天哪……”

戴罕心中一惊,连滚带爬地冲到窝棚口。他顺着耼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宋国商丘的方向。

只见遥远的天际,西南方的天空,不再是往常的秋日湛蓝,而是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如同泼墨般的巨大烟柱所笼罩!那烟柱巨大无比,底部呈现一种暗红色,仿佛有巨大的火源在持续燃烧,滚滚浓烟不断升腾、扩散,像一条狰狞的黑色巨龙,直冲天穹,几乎遮蔽了那片天空的日光,使得那片天地都黯淡下来。即使相隔如此遥远,似乎也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热浪和毁灭的气息,随着风席卷而来。

窝棚附近的其他流民和土着也都被这骇人的景象惊动了,纷纷跑出来,指着那片天空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戴罕呆呆地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浓烟,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先是嘴角,然后是整个面颊。他看得分明,那个方向,只能是商丘!是宋国的都城!是戴偃如今盘踞的宫殿所在!

三个月来的颠沛流离,三个月来的屈辱痛苦,三个月来的仇恨压抑,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他没有像耼那样惊恐,也没有像周围流民那样议论。他先是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压抑的轻笑,那笑声从他被霉饼划伤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如同夜枭啼叫。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变成了近乎疯狂的嘶哑大笑:“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混合着眼角的污垢,留下肮脏的泪痕。他指着商丘的方向,对着身边吓得面无人色的老仆耼,也像是对着这冷漠的老天,嘶声喊道:“看见了吗?耼!你看见了吗?!烟!好大的烟!那是商丘!是宗庙!是社乐稷啊!”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上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快意和痛苦交织的神情,声音如同泣血:“戴偃!我的好弟弟!你这只虎狼!你这只吞吃了兄长的虎狼!你才坐了几天君位?啊?!连巢穴……连自己的巢穴都开始啃噬了吗?!烧吧!烧吧!把这肮脏的一切都烧光!哈哈哈哈!”

凄厉而绝望的笑声在寒冷的秋风中飘荡,与远处天边那象征毁灭的浓烟,构成了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老仆耼惊恐地看着状若疯癫的旧主,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的流民们也安静下来,用一种混杂着怜悯、恐惧和疏离的目光,看着这个又哭又笑的落魄之人。

戴罕笑够了,也喊累了,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窝棚口的泥地上。他依旧望着商丘方向那冲天而起的浓烟,眼神空洞,只剩下喉咙里偶尔发出的、如同垂死挣扎般的嗬嗬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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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依旧冰冷地吹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掠过这片绝望的土地,向着那烟柱升起的方向,永不停歇地吹去。

……

公元前318年,春,宋都商丘。

宫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紧绷的寒意。戴偃站在高大的铜镜前,玄色王袍上新绣的赤金蟠龙张牙舞爪,映得他眼底两簇火苗跳跃不定。冕旒沉重,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额前,稍一动便泠泠作响。他微微仰头,珠串晃动,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破碎,唯有镜中那个王者身影,无比清晰。殿外,风声呜咽,夹杂着甲胄摩擦的细碎金属声和更鼓单调的敲击。他知道,时辰快到了。

“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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