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殿门处响起。是司马乐宁,一个肩膀宽阔、面容冷硬如铁石的中年男子,穿着整饬的甲胄,腰佩长剑。他是戴偃的心腹,也是今日这场称王大典的司仪。
戴偃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都妥当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诸卿已列队殿外,齐国、楚国的使节也在观礼席上。”
乐宁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魏使称病未至。”
戴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峭如刀锋。“无妨。他今日不来,他日,寡人自会‘请’他来。”
他缓缓转身,冕旒珠玉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开始吧。”
钟鸣九响,浑厚悠长,穿透黎明前的黑暗。宫门次第洞开,文武百官身着礼服,垂首敛目,沿着长长的御道,步入宏大的朝会大殿。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旧木混合的气味,庄重而压抑。戴偃一步步登上丹陛,走向那尊巨大的、镶嵌着宝石的青铜王座。每一步,都感觉有无数目光烙在背上,有敬畏,有疑虑,或许还有隐藏的恨意。他不在乎。
他转身,落座。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群,在几位服饰迥异的使节身上略有停留。然后,他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传遍了殿宇每一个角落:“自今日起,寡人,戴偃,即为宋王!”
“恭贺我王!王上万年!”
以乐宁为首,群臣跪拜,山呼声浪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仪式冗长而繁琐。戴偃端坐王位,接受朝拜,颁布即位诏书,大赦天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只有偶尔摩挲王座扶手上狰狞兽首时,指尖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力度。
大典持续到午后方散。戴偃没有回后宫,径直来到了偏殿一侧的军议室。这里没有香炉锦毯,只有一张巨大的木制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泥土和标签标示着宋国及其周边山川河流、城邑关隘。沙盘旁,除了司马乐宁,还站着两人。一个是年约五旬、清瘦矍铄的文官,乐圣,掌管邦交辞令;另一个是位年轻将领,名唤向准,眉宇间带着锐气,是戴偃近年提拔的军校尉。
“都说说吧。”
戴偃褪下繁复的王袍,只着一身利落的深衣,走到沙盘前。冕旒已除,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再无半分朝堂上的威仪莫测。
乐圣轻咳一声,指着沙盘东部:“齐使今日观礼,表面恭顺,眼底却有不屑。我去岁使齐,探知其东部边境守将骄横,防务确有疏漏。五座边城,看似壁垒森严,实则互不统属,若能以精兵突袭,可一战而下。”
向准立刻接口,手指点向沙盘上几处关隘:“末将日前巡边,亦有所察。齐军重兵皆集结于西、南两面,防范魏、楚,东境兵力空虚。我军若出新城,经傅阳,昼夜兼程,可直抵其城下。只需三千锐士,末将愿为前锋!”
戴偃不语,目光转向乐宁。
乐宁沉吟片刻,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弧线:“攻齐不难,难在攻下之后。齐必反扑,楚、魏态度莫测。尤其是楚,与我接壤甚长,若趁我东进,北上袭扰,我将腹背受敌。”
“所以要先打,而且要打得快,打得狠!”
戴偃的手指重重戳在象征齐国那几座边城的木牌上,“不仅要夺其城,更要挫其锐气!让天下人知道,寡人这个王,不是坐在商丘城里自封的!”
他看向向准,“向准,寡人予你五千精锐,三日后出发。不要俘虏,不要辎重,只要城破!”
“诺!”
向准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乐宁,”
戴偃又转向司马,“你坐镇中军,调度粮草,密切监视楚、魏动向。尤其是楚国的叶城方向,增派斥候。”
“臣明白。”
“乐圣,”
戴偃最后看向太宰,“遣使入楚,就说是寡人新立,欲与楚王修好,馈赠礼物。姿态要做足。”
乐圣躬身:“老臣即刻去办。”
三人领命而去。军议室内只剩下戴偃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木窗,料峭春风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方,城郭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知道,从坐上王座的那一刻起,平静就已是奢望。这天下,是刀剑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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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准率领的五千宋军,像一股悄无声息的铁流,在夜色的掩护下离开了商丘。他们没有打旗号,马蹄包裹着麻布,士卒衔枚,疾行在初春泥泞的道路上。向准骑在战马上,感受着身后军队沉默行进带来的压迫感。他年轻,渴望军功,更渴望证明新王的威仪。王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一直在背后注视着他。
七日后,宋军前锋已悄然抵达宋齐边境。休整一夜,拂晓时分,攻击开始了。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第一批敢死士卒借着晨曦微光,用飞钩软梯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最为突前的鄅城低矮的土坯城墙。城头的齐军哨兵抱着长戟,还在打着瞌睡,就被抹了脖子。城门被从内部打开,向准一马当先,率领骑兵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城内。
短暂的惊愕之后,鄅城陷入了混乱。齐军士卒从营房中仓皇冲出,迎头便撞上宋军雪亮的刀锋。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齐军承平日久,守将又轻敌,根本没想到宋国会突然发动如此迅猛的袭击。街道上,屋檐下,到处是拼杀的身影和飞溅的血花。向准长剑翻飞,接连劈倒两名齐军军官,热血溅在他冰冷的甲胄上,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不到一个时辰,鄅城易主。向准留下五百人肃清残敌、维持秩序,主力毫不停留,扑向下一座城池——郚城。
消息传开,另外几座边城的齐军陷入了恐慌。有的紧闭城门,企图固守待援;有的守将见宋军来势凶猛,竟弃城而逃。向准用兵果断,分进合击,或强攻,或诱降,五日之内,连克五城。缴获的粮草兵械堆积如山。
最后一座城邑的城头上,宋国的玄鸟旗取代了齐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向准站在城楼,望着东方齐国腹地的方向,那里尘土扬起,显然是齐国的援军正在赶来。但他脸上没有惧色,只有胜利的亢奋。他按照戴偃的命令,没有贪功冒进,下令焚烧无法带走的剩余粮草,然后将五座城池的防御工事尽数拆毁,带着俘虏和战利品,迅速撤军。
当向准凯旋的队伍回到商丘时,戴偃亲自出城迎接。看着满载而归的军队和垂头丧气的俘虏,戴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他重重赏赐了向准及有功将士,将俘虏的齐军将领当众斩首,首级传送边境示众。
朝野为之震动。那些原本对新王称王心怀忐忑的旧贵族,此刻也纷纷上表称贺。商丘城内,酒肆茶馆,都在传颂新王的武勇和向准的善战。一种混合着骄傲与不安的情绪在宋国弥漫开来。
但戴偃并没有沉浸在胜利中。捷报传来的当夜,他再次召见了乐宁和乐圣。军议室的沙盘上,代表宋国东部边境的标记已经向前推移。
“齐人不会善罢甘休。”
乐宁指着沙盘,“但其国内似有纷争,短期内大规模报复的可能性不大。眼下真正的威胁,是南方的楚国。”
乐圣捋着胡须:“据报,楚使已离开商丘,行色匆匆。我馈赠的礼物,楚王收下了,却无只言片语回复。且楚国在边境的兵马调动频繁,尤其是在叶、莒之地,似有北侵之意。”
戴偃冷笑:“寡人夺齐五城,楚王怕是坐不住了,以为我宋国好欺,想趁机来分一杯羹。”
他手指点向沙盘南部那片广袤的区域,“他想来,便让他来。正好,寡人还嫌地盘不够大。”
这一次,戴偃决定亲自领军南下。他留下乐圣处理政务,以司马乐宁为副将,向准仍为先锋,起兵三万,号称十万,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开出商丘,向南进发。
楚宋边境,地势渐趋复杂,丘陵起伏,水网密布。楚军主帅名叫芈浮,是楚国宿将,用兵稳健。他听闻戴偃亲征,便采取守势,凭借险要地形,构筑营垒,企图以逸待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