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邾、滕三国的使者互相看了看,神色犹豫。曹国大夫夷轻咳一声,道:“鲁事复杂,曹国小弱,唯盟主之命是从。”
邾、滕两国大夫也纷纷附和,表示听从晋国决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范鞅身上。范鞅缓缓起身,环视众人,叹了口气:“孙大夫、乐大夫所言,皆出自公心,鞅深感敬佩。维护纲常,确是盟主之责。”
他话锋一顿,语气转为“沉重”
,“然则,鲁公之失,亦非虚言。听闻其亲小人,远贤臣,致使民怨。季孙氏虽行事激烈,然其执政以来,鲁国并未有大乱。若强行送归鲁公,鲁国之内,必生战火,生灵涂炭,岂是我等所愿见?再者,鲁公能否复位稳国,亦是未定之天。万一事有不谐,岂不徒损盟主威严,而于鲁国无益?”
他顿了顿,观察着乐祁和孙良的脸色,继续道:“依鞅之浅见,或可暂缓送归之举。一方面,可遣使责问季孙氏,令其悔过,善待公室;另一方面,亦需规劝鲁公,修德省身,以待天时。如此,或可免动干戈,保鲁国安宁。未知诸位以为如何?”
他这番说辞,看似面面俱到,实则完全偏袒季孙氏,将送归鲁公的责任无限期推迟了。
孙良按捺不住,抗声道:“范子!此乃纵容悖逆!责问?规劝?若季孙氏阳奉阴违,乃至加害鲁公,又当如何?盟主之威信何在?”
乐祁也沉声道:“范子,缓兵之计,恐非良策。季孙氏得寸进尺,鲁公漂泊日久,恐生不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范鞅的脸色沉了下来,细眼中精光更盛:“二位大夫是信不过晋国主持公道了?还是认为鞅有意偏袒季孙氏?”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力,“晋国为盟主,总揽全局,需考量者众。岂能因一时意气,轻启战端,祸乱中原?若因鲁事,引得齐鲁生衅,乃至楚人窥伺,此等后果,谁人承担?”
他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区域安全的高度,以势压人。
坛上气氛顿时僵住。乐祁和孙良面色铁青,却知再争辩下去,不仅无益,反而可能开罪晋国,为各自国家招来祸患。曹、邾、滕的使者更是噤若寒蝉。
范鞅见镇住了场面,语气稍缓:“戍守成周,乃当前要务。鲁事,且容后再议。晋国自会密切关注,必给诸侯一个交代。今日之会,就到此为止吧。”
他根本不给乐祁和孙良再发言的机会,直接宣布散会。
会盟草草收场。乐祁走下土坛时,感觉脚步异常沉重。秋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冰冷而生疼。他看见孙良站在不远处,拳头紧握,胸膛起伏,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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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乐祁营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范鞅身边的一名心腹家臣士甲。那人屏退左右,低声道:“范子知乐大夫心系鲁事,特命小人前来致意。范子亦有难处,需平衡各方。季孙氏确已遣使至晋,陈说利害,并奉上厚礼,以为戍周之资。范子之意,鲁公归国,时机未至,强求无益。宋国若肯谅解,晋国日后必有回报。”
说着,递上一份礼单,上面罗列着珍玩宝马。
乐祁看也没看那礼单,心中一片冰凉。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撕下了。他强压怒火,淡淡道:“范子美意,祁心领了。然此非私谊,乃国事也。祁奉君命而来,不敢以私废公。礼物断不敢受,请回复范子,宋国只问公道。”
那家臣碰了个软钉子,面色有些尴尬,讪讪告退。
家臣走后,乐溷愤然道:“父亲!晋国如此不公,我们何必在此受气!不如归国奏明君上,整兵备武,联合卫国,自行讨伐季孙氏!”
“胡闹!”
乐祁厉声斥道,“宋卫之力,岂是晋国对手?徒招祸耳!为今之计,唯有隐忍。”
他走到帐口,望着漆黑一片的旷野,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公道……在强权面前,何其苍白。”
次日,传来消息,卫国孙良大夫因“身体不适”
,向范鞅辞行,提前返回卫国了。乐祁知道,这是卫国表达不满的方式,但也仅此而已。他继续留在扈地,与范鞅等人完成了戍守成周的具体安排细则。整个过程,范鞅对他依旧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胜利者的疏离感。
数日后,诸事已毕,各国使者陆续散去。乐祁的车队也踏上了归途。来时虽心情沉重,尚存希望;归时,却只剩下一片彻底的失望与忧惧。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更加漫长和寒冷。秋风更烈,卷起枯草碎石,打得车帷啪啪作响。经过一处废弃的村落时,乐祁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在残垣断壁间挖掘着什么。战争与权谋,最终受苦的,永远是这些蝼蚁般的生灵。他想起鲁国的百姓,他们在季孙氏的统治下,又会是怎样的光景?而那个流亡的国君,他的命运又将如何?
“父亲,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吗?”
乐溷闷闷地问。
乐祁没有回答。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一行大雁正哀鸣着南飞。天下大势,亦如这秋日天气,变幻莫测,寒意渐深。扈地之会,看似解决了戍周问题,但在最关键的鲁事上,正义彻底败给了贿赂与强权。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预示着未来的中原,将更加动荡不安。宋国在这大争之世,该如何自处?他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
车队默默前行,在苍茫的秋色里,渐行渐远,只留下滚滚烟尘,很快便被风吹散,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
公元前510年冬。
寒风卷着狄泉的枯草,打在仲几脸上,生疼。他紧了紧厚重的皮裘,目光扫过面前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晋国的韩不信,身形高大,眉宇间是久居上国的倨傲;齐国的高张,略显富态,眼神却透着精明;卫国的世叔申,沉默寡言,像块河边顽石;郑国的郑参,面皮白净,带着惯常的谦和笑容;曹国的公孙辰,则有些局促,似乎不适应这北地的严寒。他们身后,是各国颜色不一的旌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猎猎作响。
“诸君,”
韩不信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压过了风声,“今日我等奉寡君之命,会于狄泉,乃为重温旧好,共尊王室。然今雒邑城垣卑陋,不足以彰天子威仪,亦难御不臣之心。增筑成周,实乃当务之急。”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仲几,“晋国既为盟主,自当主导此事。然工程浩大,非一国之力可成,还需各国戮力同心,按期交付赋役、物资。”
高张捋了捋短须,笑道:“韩子所言极是。齐地虽远,亦知尊王之大义。所需民夫、粮秣,敝邑定当尽力。”
世叔申和公孙辰也纷纷附和,声音不大,却表明了态度。郑参则微微欠身:“郑国紧邻王畿,护卫天子,责无旁贷。”
轮到仲几了。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压力。宋国,地处中原要冲,虽非晋、齐那般强霸,却也是不容小觑的诸侯。景公派他来,绝非仅仅为了点头称是。他清了清嗓子,寒风似乎灌进了喉咙,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尊王攘夷,固为至理。成周城墙,确需修缮。”
仲几的声音平稳,尽量不流露出情绪,“然筑城之役,劳民伤财。去岁宋地歉收,民间已有饥馑之虞。若再强征大批役夫,恐生内乱。景公之意,是请盟主与诸位体恤宋国艰难,能否酌情减免部分份额,或容我宋国分期、分批遣送役夫?”
一阵短暂的沉默。韩不信的眉头微微蹙起:“仲大夫,此言差矣。尊王之事,岂容折扣?各国皆有难处,若都如宋国这般推诿,城墙何日可成?天子安危,又置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