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车帘,不愿再看。作为宋国司城,他深知宋国处境之微妙,北有晋,南有楚,东临齐,西接郑,皆非善与之辈。维护鲁国国君的正统,在乐祁看来,不仅是道义,更是宋国生存的现实需要。一个稳定而非由权臣操控的鲁国,是宋国西南方向的屏障。
行程非止一日。这日傍晚,将至一片林地边缘,前方探路的御者忽然回报,说林中有厮杀之声。乐祁命车队暂停,派锐士前去查探。不久,锐士带回一个满身血污、甲胄残破的汉子,看装束,像是卫国人。那汉子身后,还跟着几个惊魂未定的仆从,护着一辆装饰华贵但已受损的马车。
“小人乃卫国大夫孙良家臣,名唤孙成”
那汉子喘息稍定,向乐祁行礼,“我等奉寡君之命,随我家大夫前往扈地会盟,不料在此遭遇盗匪袭击,幸得贵属搭救!”
乐祁心中一动。卫国大夫?他命人给予饮食伤药,亲自下车,走向那辆马车。车帘掀开,一位年约三旬、面色苍白但眼神镇定的贵族在侍从搀扶下走出,尽管袍服沾染尘土,发冠微斜,仍不失气度。
“卫国下卿孙良,多谢乐兄援手之恩。”
那人拱手道,声音略显虚弱,但清晰可辨。
乐祁连忙还礼:“原来是孙大夫!祁途经此地,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大夫可曾受伤?”
“些许皮肉之苦,无碍。”
孙良苦笑一下,“只是扈地会盟在即,竟遇此事,实在狼狈。看来这天下,不太平的不止是鲁国啊。”
乐祁命人腾出车辆,安顿孙良及其随从。当晚,两国车队合为一处,在林边择地扎营。篝火燃起,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乐祁与孙良对坐火旁,共饮热汤。
“孙大夫此行,亦是为鲁公之事?”
乐祁试探着问。
孙良放下陶碗,目光炯炯:“正是。寡君与贵国国君所见略同。鲁公无道?或许。但季孙氏以臣逐君,此例一开,我等为大夫者,日后如何自处?国将不国矣!晋国为盟主,理应主持公道,匡扶正义。”
他的语气带着卫人特有的激切。
乐祁点头:“祁亦作此想。只是,晋国范鞅,恐非易与之辈。”
孙良冷哼一声:“早有耳闻。季孙氏的财货,想必已能填满几座府库了。然我卫国与宋国联手,据理力争,未必不能成事。曹、邾、滕等小国,或可争取。”
二人就会盟细节、说辞策略,低声商议良久。乐祁感觉孙良虽经历险,但思路清晰,意志坚定,心中稍安。多一个坚定的盟友,便多一分把握。
又行数日,终于抵达扈地。扈地属郑国,地处中原腹心,一马平川。会盟的坛场已由晋国先行人员督建完成,黄土夯实的高台,周围插着与盟各国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晋国的红色大旄竖在最高处,彰显着其霸主权威。各国营寨分布四周,晋军营寨最为庞大,兵甲鲜明,气象森严。卫、曹、邾、滕的旗帜也已立起,营盘大小不一。
乐祁和孙良的车队先后抵达,自有晋国礼官引导,安排宿营。宋卫两国的营地恰好相邻。安顿稍定,便有晋国下军佐范鞅的使者来请宋国大夫过营叙话。
范鞅的营帐巨大,以牛皮覆盖,内铺毡毯,陈设华丽。范鞅本人年约五旬,身材不高,但肚腹微腆,面团团似富家翁,一双细眼却精光四射,透出精明与威严。他并未着甲,只穿一身锦绣常服,踞坐主位,身旁几名晋国将领和文吏侍立。
“乐大夫,远来辛苦。”
范鞅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敷衍的热情。
乐祁恭敬行礼:“祁奉寡君之命,特来赴会,敢不尽力。能得见上国范子,幸何如之。”
寒暄已毕,范鞅捋须道:“此次会盟,一为定戍成周之期,王子朝余孽虽遁,周室仍需藩屏;二来嘛,便是鲁国之事。鲁公出奔,国内无主,终非了局。诸国各有看法,还需共商一个稳妥之策。”
乐祁知道戏肉来了,肃容道:“范子产鉴。鲁公乃周天子所册封,一国之君。季孙意如以臣犯君,悖逆人伦,若听之任之,则纲常沦丧,天下效仿,晋为盟主,何以号令诸侯?窃以为,当速遣劲旅,送鲁公归国正位,严惩季氏,以正视听。我宋国,愿效绵薄之力。”
他语气诚恳,态度鲜明。
范鞅呵呵一笑,不置可否:“乐大夫忠直之心,可嘉。然鲁公之失德,亦非空穴来风。季孙氏执政多年,国人似乎也颇安之。此事关乎鲁国社稷安稳,不可不慎重啊。卫国之意如何?”
“卫侯与寡君之意相同。”
乐祁答道。
“哦?”
范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曹、邾、滕诸国,想必亦有高见。明日会盟之上,再议不迟。乐大夫旅途劳顿,还请先回营歇息。戍守成周之事,细节还需与大夫细细推敲。”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显然不愿在私下场合与乐祁深入讨论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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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祁心知肚明,也不再纠缠,恭敬告退。走出范鞅大帐,他感到一阵无力。范鞅的态度,看似公允,实则回避核心,其倾向已隐约可见。
回到宋国营地,儿子乐溷迎上来,低声道:“父亲,方才卫国的孙良大夫派人来询会谈情形。”
乐祁摇摇头,低语:“范鞅滑如游鱼,未见实处。知会孙大夫,明日盟会,需据理力争。”
是夜,乐祁辗转难眠。帐外秋风呜咽,夹杂着远处晋军营中巡夜士兵的梆子声,更显夜的漫长与清冷。他想起离京时景公期待的眼神,想起鲁昭公流离失所的惨状,想起季孙氏的嚣张,更想起范鞅那深不见底的笑容。他知道,明日那黄土高台之上,将有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厮杀。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彤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会盟时辰已到,鼓乐声中,五国使者——晋范鞅、宋乐祁、卫孙良、曹国大夫夷、邾国大夫琐、滕国大夫阙——依次登坛,按照爵秩国力排定座次。范鞅居主位,乐祁、孙良次之,曹、邾、滕又次之。坛下,各国甲士持戟肃立,气氛庄重而压抑。
盟誓已毕,共尊王室。话题很快转入正题。范鞅首先开口,重申戍守成周的重要性,各国均无异议,很快商定了出兵顺序、粮草供给等具体事宜。此事议定,坛上气氛稍缓。
范鞅话锋一转,面色转为“凝重”
:“成周戍守既定,另一件关乎诸侯体统之事,便是鲁国。鲁公出居郓邑,鲁国政令出自季孙,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今日诸大夫皆在,不妨各抒己见,共谋善策。”
卫国的孙良率先起身,他昨日遇袭的惊悸已去,此刻显得慷慨激昂:“范子,诸位大夫!鲁公纵有失德,亦当由周天子下诏训诫,或由晋侯以盟主之尊责问。季孙意如,不过一陪臣,竟敢兴兵逐君,此与弑逆何异!若不加惩处,他日各国效仿,君不君,臣不臣,天下大乱矣!卫侯之意,当由盟主主持正义,会合诸侯之师,护佑鲁公返国,治季孙氏之罪!”
他声音洪亮,回荡在坛场上空。
乐祁紧接着站起,声音不如孙良高亢,但更为沉稳:“孙大夫之言,正是道理。宋国素与鲁睦邻,深知鲁国民心仍念故君。季孙氏专权,国人侧目。送归鲁公,非仅为一国一君之荣辱,实为维护周礼,震慑不臣。我宋国愿与卫国同心,共襄此义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