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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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张打了个圆场:“韩子息怒。仲大夫所虑,亦是实情。不过,筑城乃盟约所定,势在必行。或许……宋国可多出些财帛,以补役夫之不足?”
他看向仲几,眼神闪烁。
仲几心中冷笑,财帛?宋国如今最缺的就是财帛。他挺直了脊背,迎着韩不信的目光:“非是推诿,实是力有未逮。景公命我前来,乃为陈情,非为应承。若盟主定要宋国即刻如数派出役夫,恐非爱宋,实乃害宋。宋国若乱,于王室、于盟约,又有何益?”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冰封的湖面。郑参连忙劝道:“二位大夫且慢争执。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世叔申依旧沉默,公孙辰则低下头,仿佛脚下结了冰的泥土更有看头。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寒风越来越刺骨,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化作冰冷的水滴。最终,在韩不信强硬的姿态和其他几国或明或暗的附和下,盟约还是按照晋国的意思定了下来。各国分担的役夫、物资数额明确记载于简册,仲几被迫代表宋国在上面用朱砂画了押。那红色,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
返回商丘的路途,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闷。仲几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狄泉会盟的场景。韩不信的强势,高张的圆滑,郑参的虚伪,还有世叔申和公孙辰的沉默,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宋国,就像风中的残烛,在强邻的夹缝中艰难求存。景公……他想起临行前,那位日渐衰老的君主在宫室中对他的嘱托:“仲几,此行凶险。晋人贪婪,齐人狡黠,诸国各怀心思。我宋国势弱,不可强争,但亦不能任人宰割。务必……为我宋国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他争到了吗?那一纸画押的盟书,像一道枷锁。他知道,国内的情况比他对韩不信说的还要糟糕。连年的收成不好,贵族们却依旧沉迷于奢靡的宴饮和内部的倾轧。突然要征发如此多的青壮去遥远的成周服役,无异于雪上加霜。暴动,并非危言耸听。
回到商丘,已是深冬。宫室中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却驱不散仲几心头的寒意。他向宋景公详细禀报了狄泉之会的经过,特别是晋国的强硬态度和其他国家的反应。
景公穿着厚厚的裘服,倚在几案后,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他听着仲几的叙述,良久,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如此说来,是无法推脱了?”
“臣无能。”
仲几俯身请罪,“韩不信以盟主和天子相压,其余诸国皆不敢违逆。臣……独力难支。”
“非汝之过。”
景公摆了摆手,“是晋侯欺我宋国无人耳。”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既然盟约已定,拖延亦非良策。只是,这役夫如何征发,还需谨慎。你可有计较?”
仲几抬起头:“君上,硬征恐生变乱。不若……先行文各邑,言明此为王命、盟约,不得已而为之。同时,可许诺减免部分赋税,或给予服役者家眷些许抚恤,以安民心。征发之时,亦需分批进行,不可过于急促。”
景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此事,便全权交予你处置。务必……尽量减少民间怨怼。”
开春后,冰雪消融,河水开始上涨。征发役夫的命令下达至宋国各城邑,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尽管仲几尽力协调,采取了相对和缓的措施,但被迫离开土地和家园的农夫们,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情愿和恐惧。队伍集结得很慢,不时有逃亡的消息传来。督管的官吏焦头烂额,仲几更是心力交瘁。他不仅要应对国内的阻力,还要不断收到来自成周方向的催促文书,尤其是来自晋国代表——那位名叫士弥牟的营建总司寇的责问。
士弥牟的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指责宋国拖延工期,影响大局。仲几每次回信,都需字斟句酌,既要说明宋国的实际困难,又不能过于软弱,损及国家颜面。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是宋国沸腾的民怨,头顶是晋国和盟约的巨大压力。
第一批,也是数量最少的一批宋国役夫,终于在夏初蹒跚上路,由一名叫虞遂的下大夫率领,前往成周。仲几站在城门外,望着那支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队伍消失在尘土中,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成周城外,洛水北岸,已是一片巨大的工地。来自各诸侯国的人力、物资汇聚于此,人喊马嘶,尘土飞扬。高大的夯土城墙正在一段段地延伸,无数役夫像蚂蚁一样,在陡峭的土坡上忙碌着。打夯的号子声、木材的撞击声、监工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晋国的士弥牟是个干瘦精悍的中年人,眼神锐利,脾气火爆。他总揽全局,对各国的进度盯得极紧。宋国负责的区段,因为人手不足且抵达较晚,进度明显落后于他国。士弥牟已经多次当众斥责宋国的督工虞遂,言语毫不客气。
虞遂是个老实人,面对士弥牟的斥责,只能唯唯诺诺,不断承诺会加紧督促。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人手就那么多,他又能如何?他只能将压力转嫁给本就疲惫不堪的役夫,加重刑罚,延长工时,使得宋国役夫中的怨气日益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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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夏天格外炎热,工地上的条件极其恶劣。疫病开始悄然蔓延,不断有人病倒、死亡。宋国役夫的营地里,哀鸿遍野。虞遂焦急万分,连连向国内发送求救文书,请求增派医者和药物,甚至希望国内能再派些人手来。
这些文书,都摆到了仲几的案头。他看得心惊肉跳,立即入宫求见景公。
“君上,成周情况危急!疫病流行,役夫死者甚众。虞遂来信,言说若再不增援,恐生大变!届时,不仅工程无法完成,我宋国役夫恐有全军覆没之虞,晋人亦必借此问罪!”
景公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烦躁地在殿内踱步:“增援?哪里还有丁壮可派?府库空虚,又拿什么去购买药材?晋人……晋人这是要逼死我宋国吗?”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仲几,“仲卿,你再去信给士弥牟,不,直接给韩不信!陈明我宋国困境,请求延缓工期,或者……或者准许我宋国役夫暂时撤离疫区!”
仲几心中苦笑,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了。他连夜起草了一份措辞极为恳切的文书,详细说明了宋国役夫的惨状和国内的实际困难,派快马送往晋国和成周。
等待回音的日子格外煎熬。成周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坏。疫病并未缓解,死亡人数持续增加。而晋国的回复,终于在秋意渐浓时到了。
来的不是文书,而是晋国的一支小型车队,为首的是一名态度傲慢的晋国小行人。他并未带来韩不信或士弥牟的宽慰之词,反而带来了一道冰冷的、最后通牒式的命令:鉴于宋国一再拖延,晋国盟主决定,将宋国负责的区段,转包给邻近的、进度较快的郑国和卫国完成。但宋国必须立即支付给郑、卫两国相应的“代役”
费用,包括粮食、布帛、铜料,价值相当于原本应出役夫折合的数倍!同时,责令宋国大夫仲几,即刻动身前往成周,向盟主和天子谢罪,并具体协商支付“代役”
费用事宜。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掠夺和侮辱!将工程转包,还要宋国支付巨额费用,这等于承认了宋国的“违约”
,并将宋国置于乞怜者的地位。而命令仲几前去谢罪,更是将他的尊严和宋国的国格踩在脚下。
景公闻讯,勃然大怒,摔碎了手中的玉杯:“欺人太甚!晋国欺人太甚!这费用,我一钱也不会出!仲卿,你也不必去!”
仲几跪在殿下,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晋国这是找到了一个彻底压服宋国、攫取利益的借口。如果断然拒绝,晋国很可能以此为名,联合他国兴兵讨伐。届时,宋国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君上,”
仲几的声音因绝望而沙哑,“晋强我弱,势不如人。若硬抗,恐招致刀兵之祸。臣……愿往成周。”
景公猛地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仲几,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去?你去做什么?向他们摇尾乞怜吗?”
“臣去据理力争!”
仲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即便不能挽回,也要让天下人知道,晋国是如何假借王命,行欺凌之实!臣去,或可暂缓其锋,为宋国争取一线生机。若不去,战祸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