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师大人!鱼石从偏殿里走出来,他的玄端皱巴巴的,冠上的玉玦歪在一边,您可算来了。
华元抓住他的手腕:太子呢?
没了。鱼石挣开他,昨夜司马荡泽来东宫,说是君上召见,结果。。。结果是太子被弑。他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上面沾着暗红的血,这是太子的血,我趁他们不注意抢的。
华元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司马荡泽?那个莽夫,何时有了这般胆量?
他为何要杀太子?
为了权。鱼石冷笑,他怕您与老臣联手压制他,便先杀了太子,再嫁祸给。。。嫁祸给谁?他突然顿住,右师大人,您没听说吗?荡泽已经让人去请人了,说要立公子段为君!
华元倒抽一口凉气。公子段是共公的庶长子,素与荡泽交好,若他即位,司马氏便是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自己这右师,怕是要被架空了。
我要回府。他转身要走,却被鱼石拉住:右师大人,此刻回府,怕是走不出商丘城。
怎么说?
鱼石压低声音:荡泽在城门布置了甲士,说您与太子有私怨,要拿您问罪。您看——他指向远处城楼上的旗帜,那是我派去的人,可司马氏的人手更多,若您硬闯。。。
华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楼上的旗手正扯着嗓子喊什么,声音被风卷过来,断断续续是搜捕乱臣几个字。
那我去晋国。华元咬了咬牙,借晋侯的兵,杀回宋国。
右师大人三思。鱼石拽住他的衣袖,晋侯近年与楚国争霸,哪有闲心管宋国内乱?就算他肯出兵,等晋军到了,宋国怕是要血流成河。再者。。。他凑近些,荡泽今日要在太庙立公子段为君,若您不在场,岂不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华元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望着东宫的方向,那里飘来焚烧纸钱的焦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那我该怎么办?
鱼石从袖中取出一份竹简:这是我连夜联络的几位老臣,华喜、公孙师、向为人。。。他们都愿与您共进退。今晚子时,在您府中的密室相见。
华元接过竹简,指尖触到上面未干的墨迹。他望着鱼石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与鱼石同守宋国边疆,两人蹲在烽火台吃冷饭,鱼石说:华元,咱们的命,早绑在这宋国的战车上了。
他说,子时见。
马车缓缓驶离太庙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华元望着车窗外模糊的宫墙,想起子瑕临终前的眼神,想起太子肥读书时的笑声,想起商丘城里的万家灯火。他摸了摸怀中的竹简,那里写着八个字:存宋者,非一人之力。
或许,他还不能逃。
华府的密室在西跨院的地下,入口藏在牡丹花丛里。华元点燃三支牛油烛,火光映得四壁的竹简泛着暖黄。华喜、公孙师、向为人、鳞朱依次进来,每个人的玄端都沾着尘土,眼里却燃着火。
荡泽今日要在太庙立公子段。华元将鱼石给的竹简拍在案上,诸位看看。
司徒华喜展开竹简,读了两句,拍案而起:好个司马荡泽!君上尸骨未寒,便要行废立之事,这是要颠覆宋国!
他早有预谋。公孙师抚着须髯,前日我去太庙祭祀,见司马府的人在演武场操练甲士,足有五百人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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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大司寇向为人补充,昨日我去司马府送囚犯,见荡泽在偏厅与郑国使者密谈,桌上摆着黄金百镒。
华元点头:鱼石说,荡泽已收买了少宰鱼府、宫正寺的人,太庙的守卫被他换了心腹。我们若要动手,须得趁他未防备。
何时动手?鳞朱问。
今夜。华元看向众人,荡泽要在太庙行礼,必带甲士前往。我们分三路:华喜率司徒府卫士围太庙前门,公孙师带司城卒守后门,向为人、鳞朱去司马府捉拿家眷,断其后路。我与鱼石去太庙,取荡泽首级。
右师大人,向为人犹豫,若公子段反抗。。。
先软禁起来。华元打断他,宋国的君位,待诛灭荡泽之后再与诸臣商议。
是夜,月亮被乌云遮住,商丘城的街道漆黑如墨。华元穿着玄甲,腰间悬着吴钩,跟着鱼石摸到太庙后墙。墙根下埋伏着二十名甲士,都是华喜的心腹,每人手里都握着涂了毒的弩箭。
听我号令。华元低声道,待鱼石撞开后门,你们便放箭,先射杀荡泽身边的甲士。
正说着,太庙里传来钟鼓声。鱼石撞开后门的瞬间,钟鼓声戛然而止。华元听见甲胄碰撞的声音,接着是凄厉的惨叫。
二十名甲士冲出去,弩箭如蝗。荡泽的甲士没料到有人夜袭,顿时乱作一团。华元看见荡泽提着刀从大殿里冲出来,玄端的下摆沾着血,正是太子的血。
华元老贼!荡泽吼道,你敢坏我大事!
荡泽,你弑杀储君太子肥,天理不容!华元挥刀迎上,吴钩与荡泽的短刃相击,溅起火星。
鱼石从侧面包抄过来,他的刀法不如华元凌厉,却胜在沉稳。荡泽被两人夹击,渐渐力怯。这时,公孙师带着司城卒从侧门冲进来,手中的戈矛齐出,荡泽的甲士瞬间倒下一片。
司马荡泽,受死!华元大喝一声,吴钩划过一道弧线,割断了荡泽的喉咙。鲜血喷在他脸上,温热得像融化的蜡。
荡泽倒在血泊里,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大殿上方皇矣上帝的匾额。华元蹲下身,从他怀中搜出一封信,是写给郑成公的,约他十月来攻宋国。
拿下所有余党。华元站起身,望着满地的尸体,抄了司马府,把公子段软禁起来。
鱼石擦了擦刀上的血:右师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华元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召集群臣商议储君人选。
世子成的宫室在商丘城的东北角,名为。华元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世子成正在院中练剑。他穿着素麻的丧服,剑穗是用麻线编的,舞起来时作响。
右师大人。他收了剑,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可是。。。出了什么事?
华元跪下来:启禀世子,司马荡泽弑杀储君太子肥,已被我等诛杀。
世子成的脸色瞬间煞白:太。。。太子?
华元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如今公室无主,诸臣商议,欲立世子继位。
世子成低头盯着自己的剑穗,那是母亲临终前给他编的。母亲是陈国的公主,生他时难产而死,共公疼他,便立他为世子。可这些年,他在东宫读书,鲜少参与朝政,连太子肥被杀的消息,都是今早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