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睢水之上,波光粼粼。盟坛依旧矗立,仿佛见证着一个新时代的曙光。
……
公元前576年,夏。
商丘城的蝉鸣裹着溽热,在青灰色的城墙上撞出细密的裂痕。宋国公室宗庙前的梧桐叶蜷起边角,连檐角铜铃的响声都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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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瑕躺在凤仪宫西室的锦衾里,额角搭着半干的绢帕。这帕子是昨日尚寝夫人亲手换的,浸透了薄荷汁,此刻却再压不住他喉间的腥甜。他望着帐顶绣的玄鸟,想起十三年前即位那日,父亲宋文公拉着他的手说:要守好这数百年的基业。
公孙师。他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落在绢帛上的蝶。
侍立在侧的司城公孙师立刻趋前,广袖扫过青玉案上的药盏。药汁在盏中晃出深褐色的涟漪,他忙伸手扶住:君上可是要传召诸臣?
子瑕摇头,指节叩了叩案头一卷未写完的竹简。那是给陈国的盟书,原定秋猎时派向带去递送,如今怕是要改由右师华元去了。太子呢?他突然问。
公孙师的喉结动了动。外间传来内侍的低语:太子方才来问过安,见君上歇着,便去偏殿看《周礼》了。
让他来。
话音未落,珠帘外的脚步声便急了些。太子肥穿着玄端,冠缨在颈间晃荡,进来时带起一阵风,掀动了案上的绢帕。子瑕望着他腰间那枚羊脂玉佩——是去年郑国送来的聘礼,原是要给新妇的,他嫌质地太润,便给了太子。
君父。太子肥跪下来,额头触到席子的瞬间,子瑕看见他眼尾泛红,儿臣刚去了太庙,替您祈福。
痴儿。子瑕伸出手,太子肥立刻扑进他怀里。这孩子今年刚满十四岁,生母是卫国来的贱妾,自小养在自己身边,倒比正室生的几个更亲。他摸了摸太子的发顶,触手一片湿润:明日。。。让华元来见孤。
儿臣记下了。
子瑕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最放不下的,是这十三年来用血汗换来的宋国安稳。公室虽弱,到底有华元、鱼石这些老臣撑着;荡氏虽有跋扈之举,到底还没到尾大不掉的地步。可若是。。。
公孙师,他突然抓住公孙师的手腕,还是把华元叫来吧。
当右师华元跪在凤仪宫时,暮色正漫过窗棂。他玄衮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泛着暗金,冠上的玉玦碰出清响。子瑕望着这个跟随自己十数年的老臣,想起去年与楚国战于清丘,华元率三百乘兵车冲阵,铠甲被砍出七道血口仍死战不退。
元啊,子瑕的声音轻得像游丝,孤这身子。。。怕是撑不过几天了。
华元的脊背猛地一震,手中捧着的漆盒落地。盒中是他新得的吴钩,剑鞘上的错金银纹饰还泛着冷光。
太子。。。年幼。子瑕盯着他,可还记得闵公时,南宫长万之乱?
华元喉头发紧。闵公十年,南宫长万弑君,萧邑大夫与宋国公子们一起击杀其弟南宫牛,终平此乱。臣记得。
公室若弱,便有人生异心。子瑕抬手指向案头的盟书,明日。。。让鱼石来。左师鱼石,该进中枢了。
华元抬头时,正看见子瑕的眼睛里浮起一层雾。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像极了当年宋襄公在泓水之战后,望着残兵败将的模样。
是夜,子瑕在睡梦中去了。守夜的内侍听见西室传来一声闷哼,待举着灯烛冲进去时,只见锦衾上洇开大片暗红,案头的药盏碎成几片,半片瓷刃插在枕下,刃上还凝着血珠。
凤仪宫的更漏敲过三更时,商丘城的天忽然变了。乌云从睢水方向翻涌而来,雷声炸响处,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溅起细密的水烟。内侍们举着伞,踩着积水往各宫报丧,哭喊声混着雷声,惊飞了宗庙前栖息的寒鸦。
五更天的梆子声刚响过,司马荡泽便站在了太庙的阶下。他穿着玄端的朝服,腰间悬着黄金饰的佩刀,刀镡上饕餮纹的眼睛在晨雾里泛着幽光。身后跟着三十名甲士,玄甲映着微光,像一排蓄势待发的黑蛟。
左师还没到?他问随行的少宰鱼府。
鱼府缩了缩脖子:方才差人去请,说是。。。说是昨夜替君上守灵,这会子还在偏殿。
荡泽冷笑一声。鱼石?那个老匹夫,自恃是先代公族,在朝中向来与他不对付。可如今君上新丧,太子年幼,正是他司马氏掌权的好时候,若鱼石从中作梗。。。
去东宫。他甩了甩袖,甲士们立刻跟上。东宫的门虚掩着,晨雾里飘来墨香,是太子肥在读书。
司马荡泽!太子肥听见脚步声,掀开竹帘迎出来,可是君父有旨?
荡泽盯着他腰间的羊脂玉佩,那是昨日自己在朝堂上见过的。太子可知,君上临终前说了什么?
太子肥愣住:君父。。。君父没说什么,只让右师华元明日来见。
荡泽笑了,君上昨夜召我至榻前,说太子年幼,恐难当大任,要我辅政。他向前一步,甲士们立刻堵住宫门,可太子身边有些不安分的人,总爱搬弄是非。
太子肥后退半步,撞在案几上。《周礼》的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他弯腰去捡,却见一道寒光从眼前划过。
你。。。他瞪大眼睛,望着荡泽手中的短刃。那刃上还沾着凤仪宫的药渍,混着晨雾里的血腥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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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莫怪,荡泽的声音像淬了冰,要怪,就怪你娘是个低贱的卫女,怪你身边那些老臣,总把你看成眼中钉。短刃刺入胸膛的瞬间,太子肥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破了的风箱。
血溅在竹简上,《周礼·大宗伯》那篇的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几个字,被染成了暗褐色。
荡泽抽出短刃,用衣袖擦了擦:把尸体拖去偏殿,对外说是暴病。然后。。。他转向鱼府,去请右师华元,就说太子有要事相商。
鱼府打了个寒颤:司马大人这是。。。
做什么?荡泽反手就是一耳光,做宋国的权臣!君上在时,咱们受华氏的气;君上去了,这宋国的朝堂,该换换主人了!
晨雾渐散,东宫的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太子肥的尸身躺在偏殿的草席上,胸口那个血洞还在往下滴血,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倒映着廊下晃动的甲士影子。
华元是在辰时三刻接到消息的。他正在家中整理军报,家宰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右师大人!宫里来人说。。。说太子没了!
什么?华元手中的竹简掉在地上。他扶着案几站起身,玄衮的下摆扫过青砖,备车,去太庙!
马车碾过商丘的青石板路,车轮声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华元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店铺,想起昨日在凤仪宫,子瑕拉着他的手说要守好基业,那时太子的笑声还从偏殿传来,清脆得像檐角的铜铃。
太庙的朱门紧闭着,门外站着两个持戟甲士,见他来,只侧身让开条缝。华元下了车,玄衮的下摆沾了路上的尘土,他却浑然不觉,直往东宫走。
东宫的门大敞着,内侍们正抬着草席往外走。华元一眼便看见那片暗褐色的血渍,还凝在青石板上,像朵开败的花。